蘇哲手指在觸控板上動了幾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日誌。
「你下班打遊戲,我不管。上班時間別碰。再有下次,我就讓你回去跟案卷打交道。」
小朱趕緊點頭,「我記住了。」
小楊這才插話,「他當年是紅客聯盟的領頭人,您在他面前動電腦,真是自己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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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朱的嘴半張著,半天沒合上。
「紅客聯盟。」
「別聽他吹。」
蘇哲終於看了小楊一眼,「你少給我抬轎子。」
「我說的是實話。」
蘇哲不接這個茬,直接把網頁切開。
「把造謠數據鏈拉出來。」
電腦上頁面一頁頁翻過去,留言時間、轉發路徑、IP跳轉,全都順著一個方向往前攏。小楊盯著屏幕,眼神都沒法移開。
「組長,您這是直接進後台了。」
「只要是公開接口,就有痕跡。」
「那後面的人不會發現嗎。」
「會發現我在找他。」
蘇哲敲了幾下回車,屏幕上切出一組設備列表。
「不過等他發現的時候,人已經在我眼前了。」
小朱站在旁邊,嗓子發緊,「您這是,直接調了攝像頭。」
「只是終端授權。」
「這還叫只是。」
「別廢話。」
蘇哲把抓拍出來的人臉逐張比對,沒過多久,結果鎖在同一個名字上。
王辰。
小楊把頭往前湊了湊,「山水集團的人。」
「對。」
「這人我見過,在京州那邊跟著王秘書跑過幾趟。」
蘇哲把人臉那頁停住。
「不是他一個人。」
「您是說。」
「鄭勝利只是檯面上的線頭,真正往下供的是山水集團。」
小楊立刻明白過來,「那我現在安排人查山水集團的股權和資金往來。」
「先別打草驚蛇。」
蘇哲把U盤拔出來,放進抽屜。
「王辰這種人,跑不了。他現在還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讓他再喘一會兒。」
小朱聽得背後發緊,忍不住問,「蘇組長,您怎麼確定是山水集團。」
「因為他們捨不得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那鄭勝利怎麼辦。」
「先盯著。等明天辯論會前後,我再把這條線收緊。」
小楊看著他,「您是想等李達康那邊先開口,再把山水這頭牽出來。」
「對。」
「那會不會太慢。」
「慢一點,才夠人把帳記清。」
話音剛落,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蘇哲接起來,聽了兩句,臉上沒什麼變化。
「接進來。」
電話一接通,孫兆臨秘書長的聲音先傳了過來。
「蘇哲,孫老找你,方便嗎。」
「方便。」
「你等一下。」
幾秒後,電話里換了人。
「蘇哲。」
「孫老。」
「你這邊的動靜,我都聽見了。」
蘇哲把椅子往後靠了些,「辯論會的事,孫連成已經來找過我了。」
「哦。」
「他有點緊張,我給他點了重點。」
孫老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我還當你要放他自己去撞。」
「他要是自己去撞,未必撞得明白。」
「你倒是會帶人。」
蘇哲看了眼桌上的資料,「人得先站穩,才好打仗。」
孫老停了幾秒,語氣沉下來一點。
「辯論會那件事,京里有些老同志還是不太舒服。覺得你一個巡視組副組長,去給副區長遞刀子,太扎眼。」
「我知道。」
「你知道還這麼幹。」
「因為該扎眼的時候,不能裝看不見。」
孫老哼了一聲,「你這脾氣,倒跟你父親有點像。」
蘇哲沒接這個話,轉了個方向。
「孫老,網絡造謠這邊,我查到點東西。」
「說。」
「表面上是阿爾法公司和鄭勝利在跑,底下接的是山水集團。」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確定了。」
「王辰的人臉和設備都對上了,留言路徑最後落在山水集團外圍機房。我還能往下再拎一層。」
「再往下是誰。」
「暫時不說死。山水這條線,和京州那邊那幾個名字咬得太緊。現在說穿了,他們會先割肉保命。」
孫老沉默了片刻。
「你想得穩。」
「我不想讓他們跑太快。」
「那你準備怎麼查。」
蘇哲把電腦屏幕轉了一下,雖然電話那頭看不見,他還是習慣性地對著資料說。
「先查王辰的帳戶、註冊郵箱、設備登錄時間,再順著對外付款記錄,把山水集團的宣傳合同和外包鏈條拉出來。鄭勝利只是收口的人,真正掏錢的不會留真名。」
「能行嗎。」
「能。」
「你手上有把握。」
「有一點。」
「哪一點。」
「他們的膽子很大,手法卻舊。」
孫老笑了,「舊手法好破,怕的是沒規律。」
「這次有規律。」
「什麼規律。」
蘇哲頓了頓,「他們喜歡層層外包,喜歡把人擋在前面。只要把前頭那層撕開,後面就得露頭。」
孫老沒立刻說話,像是在那邊翻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蘇哲,京里有人把這事也遞給我了,說你公開辯論太出風頭。」
「您怎麼看。」
「我先問你,你是為了出風頭嗎。」
「不是。」
「那就行。」
孫老的語氣緩了一點,「我也知道,漢東這攤子,靠和氣收不住。你有手段,敢上手,這是好事。可你得記住,手段是為了把問題端出來,不是為了讓自己站到台前挨風。」
蘇哲應得很快,「我明白。」
「你要真明白,我就少操點心。」
「孫老,辯論會我會控制分寸。」
「我不是怕你壓不住場。」
「那您怕什麼。」
「怕你太順手,順手到把人都逼急了。」
蘇哲輕輕笑了,「那就讓他們急一急。」
孫老那邊也笑了一聲。
「你還是這個路數。」
「嗯。」
「那山水集團這條線,你別自己先碰斷了。先留著,讓它多吐點。」
「明白。」
掛了電話後,小楊還站在邊上。
「孫老又給您托底了。」
「不是托底,是提醒。」
「那山水這邊,真能順藤摸到後頭那幾個人。」
「能。」
「王辰一個人,不夠。」
「當然不夠。」
蘇哲把電腦轉回來,重新打開一份資料。
「把鄭勝利和王辰的外包合同都拉出來,再查一下他們最近半年的通話對象。別看他們發了多少帖子,看他們給誰結了錢,錢往哪兒走。」
小楊點頭,「我現在就去。」
門還沒關嚴,外面又有人敲門。
進來的是李成陽,手裡夾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舉報材料。
「組長,李達康那邊已經放話了,明天辯論會他會親自到場。孫連成也在整理證據,另外,鍾家那邊的電話,已經打到田國富那兒去了。」
蘇哲接過材料,掃了一眼。
「鍾家這就坐不住了。」
李成陽看著他,「會不會影響明天的局面。」
「會。」
「那您還放孫連成去辯論。」
「因為他現在最怕的不是鍾家,是自己說不清。」
蘇哲把材料扔到桌上。
「他只要把李達康的習慣講透,鍾家那邊就算伸手,也攔不住全場的眼睛。」
李成陽愣了下,「您是打算把李達康釘成一個什麼樣的人。」
「讓他自己說出來。」
「這能成。」
「能不能成,得看他明天敢不敢繼續裝。」
李成陽沒再多問,只是把另一份紙遞過去。
「還有,王辰那邊的帳戶,我順著查到一筆轉帳,收款方寫的是京州一家文化公司,法人叫鄭勝利,但實際控制人是山水集團的財務外聯。」
蘇哲目光停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資金走的是兩道殼,表面上是文化宣傳費,底下對著山水集團的公關預算。」
蘇哲把那頁紙抽過來,看得很快。
「這就對上了。」
「您準備什麼時候收網。」
「等孫連成那邊把李達康拖住。」
「拖住以後呢。」
「把王辰先摁了。山水集團想借輿論給我下套,我就讓他們連人帶錢一起露頭。」
李成陽聽完,點了點頭,「我這邊再補一輪外包公司名單。」
「去吧。」
人走後,蘇哲在電腦前坐了會兒,忽然抬頭。
「把小朱叫回來。」
小朱從門外探進頭來,「蘇組長,您找我。」
「你剛才那台電腦,借我再用十分鐘。」
「您隨便用。」
蘇哲指了指椅子。
「坐下,看著。」
小朱趕緊坐過去,盯著屏幕,不敢眨眼。
「先看這個郵箱。」
「嗯。」
「它昨晚十二點零七分登錄過,地點在京州郊外的一個機房。現在我讓它自己吐登錄設備。」
「還能這樣。」
「能。」
蘇哲敲了幾下鍵盤,頁面跳出一串設備碼。
「再看這個。」
「這是。」
「鄭勝利的備用手機。昨晚三次改密,一次刪緩存,一次換卡。幹這套活的人,習慣太固定,一眼就能看出來。」
小朱喉嚨發乾,「那您是直接跟著他走。」
「不是跟著他走,是讓他以為我在跟著他走。」
「這差別大嗎。」
「差得不小。」
蘇哲把屏幕上一處地址圈出來。
「這地方,山水集團一處空殼辦公點,帳面上是文化傳播,實際上只拿來轉流量和轉錢。你看它的伺服器,登錄時間和王辰的手機通信有重疊。」
小朱看不懂全部,只能盯著那一串地址。
「那現在怎麼辦。」
「通知網監,先卡住,不抓人。」
「為什麼不抓。」
「抓了,錢會停。人會散。我要的是他們不知道我已經盯上了。」
小朱聽得後背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
「蘇組長,您這查法,跟別人不一樣。」
「因為我要的是整條線。」
「那王辰這會兒還在幹活吧。」
「還在。」
「他知道自己被鎖了嗎。」
「現在不知道。再過一會兒,他會知道有東西不對。」
話剛說完,電腦里跳出一條新的訪問記錄。蘇哲盯了兩秒,手指按住滑鼠。
「來了。」
「什麼來了。」
「他開始換出口了。」
小朱跟著看過去,頁面上幾個備用節點同時被調用。
「這是要跑。」
「對。」
蘇哲拿起桌上的電話,「通知李成陽,山水集團技術口先別動,盯王辰的第二跳。再讓小楊把鄭勝利的付款鏈切出來,我要看見他從哪接的單。」
電話掛斷沒多久,外面走廊里又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門一開,白志遠站在外頭,手裡捏著一份加急件。
「蘇組長,孫老的電話又到了,說讓你馬上接。」
蘇哲接過話筒,剛喂了一聲,孫老那邊就開口了。
「辯論會的風聲,已經傳到我這兒了。」
「嗯。」
「老同志里意見不少,有人說你年輕氣盛,有人說你借題發揮,還有人說李達康這回要在全省幹部面前栽個大跟頭。」
蘇哲靠在椅背上,「他們說得都不算準。」
「那你說。」
「李達康不會輕易栽。他會先咬住程序,再咬住組織,再咬住光明區懶政。可他越咬,越容易把自己這套做法露出來。」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你還是要把人往台上推。」
「不是推,是讓他站到該站的位置。」
「你這話,像是給他留了退路。」
「我給的是台階,不是退路。」
孫老在電話里笑了笑,「行,聽著像你會說的話。」
「孫老,有件事我想提前報一下。」
「山水那條線。」
「對。王辰已經露頭,鄭勝利只是中間人。再往下,應該能牽到京州那邊的財務口。」
「查到哪一步了。」
「登錄設備和轉帳鏈條都對上了,技術口還在追第二跳。明天辯論會一結束,我就準備收口。」
孫老沒立刻接話,像是在權衡。
過了幾秒,他才說:「先別急著收死。辯論會前後,你把山水這條線壓住,讓它別亂。」
「明白。」
「還有,孫連成那邊,我聽秘書說他昨晚又去找你了。」
「來過。」
「他狀態怎麼樣。」
「開始有點虛,後面穩了。」
「你教他的那套,是什麼。」
「讓他別跟李達康爭一件事,先把李達康這個人擺出來。」
孫老聽完,語氣里多了點興味。
「這個思路倒是新鮮。」
「不是新鮮,是對症。」
「說來聽聽。」
蘇哲把桌上的提綱翻開,聲音穩著。
「孫連成手裡那點材料,如果按一件事一件事掰,李達康會把每一項都拖成技術問題。可要是先把他平時拿下屬頂雷、搶政績、不擔責的習慣釘住,後面所有材料都會往這個習慣上靠。到那時候,他再怎麼解釋,都只是在給自己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