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看，李有田站在村民前面，雙手垂在身側，連頭都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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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長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特警車隊。
「蘇組長，我是不是來晚了？」
「你沒來晚。」
「那這邊怎麼已經結束了？」
蘇哲把擴音器交給小楊。
「我報了名字，他們就把東西放下了。」
安長林看向莽村那群人，半天沒有接話。
他跟莽村打了十幾年交道，太清楚這些人認什麼。
可今天，上百名村民圍住二十多名警察，蘇哲只報出姓名，對方竟然真停了手。
李宏偉被押向警車時，還朝父親喊了一句。
「爸，他們是不是早就等著蘇哲來？」
李有田抬腳便踹了過去。
「你給我閉嘴，今晚能不能活著回家，全看蘇組長怎麼處理！」
李宏偉被踹得跪在地上，兩名民警剛要將他拉起來，李有田已經衝到跟前，抬手朝兒子臉上扇去。
「我讓你圍著警察講道理，誰讓你動棍子了？」
「爸，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說什麼了？」
「你說打一頓沒事，法不責眾，真抓人就帶全村去市政府。」
李有田抬手又是一巴掌。
「你還敢胡說！」
「我沒胡說，德海叔也聽見了。」
人群後面的李德海立刻轉身。
「我沒聽見，我剛才耳朵不舒服，什麼都沒聽見。」
李有田的臉一下變得更難看。
「蘇組長，您別聽這畜生亂說，他從小就愛撒謊，我回去就把他趕出莽村。」
李宏偉捂著臉。
「這是我家，我憑什麼走？」
「憑我是你爹。」
「你剛才還讓我帶人過來。」
「我讓你閉嘴！」
「我不閉。」
李有田指著他的鼻子。
「你再說一句，回去我就斷你的網。」
李宏偉張開的嘴合了回去。
周圍幾名年輕村民沒忍住，笑聲剛出來，看到蘇哲正在看這邊，又紛紛別過臉。
李有田朝兒子腿彎踢了一腳。
「給蘇組長跪好。」
「我有尊嚴。」
「斷網。」
李宏偉撲通一聲跪直了。
「蘇組長，我錯了。」
蘇哲走到父子二人面前。
「都站起來。」
「蘇組長，讓他跪著，這畜生該跪。」
「這裡是執法現場，不是你家的祠堂。」
李有田趕緊伸手去拉兒子。
「聽見沒有，蘇組長讓你起來。」
李宏偉站起來後，又朝遠處那排防爆車看了一眼。
「爸，這麼多警車，是不是來抓我的？」
「你配嗎？」
「那是抓誰？」
「再問就把你嘴堵上。」
安長林快步走到蘇哲身邊，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警服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蘇組長，您以後遇到這種事，先給我打個電話。」
「安欣被困，我離得近。」
「離得近也不能帶三車人就往裡進。」
「現場上百名村民，你怕我出事？」
「我能不怕嗎？」
安長林抬手指向工地。
「莽村打群架出過人命，李有田父子又敢煽動村民圍堵執法，您要是挨一下，我怎麼交代？」
「所以你把市局搬空了？」
「差不多。」
「後面那幾輛私家車是什麼人？」
「辦公室文員。」
「他們來做什麼？」
「人數不夠，過來站隊也行。」
蘇哲看了看防爆裝甲車。
「這陣仗去處置暴恐事件都夠了。」
「只要您安全，陣仗大點不算什麼。」
「讓沒任務的人先回去，市局還要正常運轉，不能因為莽村停擺。」
「行，我馬上安排。」
安長林剛轉過身，便看見醫護人員扶著安欣走來。
安欣的嘴角破了，左側臉頰已經腫起，前臂上纏著固定帶，制服沾滿塵土。
「安欣，你過來。」
「安局。」
「誰讓你只帶二十多個人來莽村的？」
「現場最初報告只有土地糾紛。」
「土地糾紛就不會死人？」
「我判斷失誤。」
「槍為什麼不帶？」
「都是群眾，我怕激化矛盾。」
「你天天把群眾掛在嘴上，連誰是真來講理，誰想趁亂搶地都分不清？」
安欣低著頭，沒有辯解。
「李宏偉帶人動棍子的時候，你還在走神，執法記錄我都看了，你到底在想什麼？」
「對不起。」
「你對不起誰？」
安欣抬頭時，視線正好落在蘇哲身上。
「我對不起受傷的同事，也給工作組添了麻煩。」
「還有呢？」
「沒有了。」
「沒有了？」
安長林指向蘇哲。
「蘇組長為了救你，帶三車人就衝到莽村，你連句謝謝都不會說？」
安欣嘴唇動了兩下。
「謝謝蘇組長。」
「謝我做什麼，你守住現場，保住執法記錄，還沒讓民警使用過度武力，該表揚的地方也不少。」
蘇哲轉向安長林。
「他受了傷，先送醫院，檢討和處分都免了。」
「蘇組長，這次不能慣著他。」
「他在現場判斷上有疏漏，事情還沒到需要處分的程度。」
「二十多人差點全折進去。」
「你可以內部復盤，處分沒有必要。」
安長林看了安欣一眼。
「那五千字檢討呢？」
「也免了。」
「聽您的。」
安長林答應得十分乾脆。
「安欣，還不謝謝蘇組長替你說情？」
「謝謝。」
「這次怎麼又只有兩個字？」
「安局，我腦子現在不太清楚。」
「那就先去醫院。」
安欣轉身前，又朝蘇哲看了一眼。
他沒有資格責怪任何人。
蘇哲救了京海，也救了今晚被圍住的二十多名民警。
孟鈺能和這樣的人走到一起，自己應該替她高興。
安長林等安欣上了救護車，才走到李有田面前。
「李主任，今晚挺威風啊。」
「安局，這裡面有誤會。」
「你兒子打警察，你帶全村堵路，還把警車砸了三輛，這叫什麼誤會？」
「村民著急，年輕人又衝動。」
「那你呢？」
「我一直在勸。」
李宏偉隔著車窗喊道：「爸，你沒勸，你說別打死人就行！」
李有田轉頭罵道：「把他車窗關上！」
蘇哲拿起那份被撕毀的協議。
「李有田，我先問土地，為什麼今晚搶著進場？」
「蘇組長，我們也是被逼的。」
「誰逼你們？」
「高啟強。」
「他已經被控制。」
「他被抓了，可他當年從村里拿走的地還在。」
「合同上有你們的簽字。」
「簽字是真的，可他騙了我們。」
「怎麼騙的？」
李有田把帽子抱在胸前。
「他早就知道這邊要修旅遊公路，也知道區里準備調整土地規劃，卻讓人按普通農田價格跟我們談。」
「每畝多少錢？」
「五千。」
「面積呢？」
「兩千畝。」
「補償款發了嗎？」
「發了。」
「現在地價多少？」
「周邊項目成交價已經到十五萬一畝。」
村民中傳來幾聲抱怨。
「差了三十倍啊。」
「我們一輩子能有幾塊地？」
「高啟強靠這塊地賺幾個億，我們拿到的錢連縣城的房子都買不起。」
蘇哲翻開協議。
「簽約時，有沒有人威脅你們？」
李有田沒有立即開口。
「你要說實話。」
「有。」
「誰？」
「唐小龍帶人來過，他說不簽就停村裡的砂石生意，還要查我們以前的違建。」
「有證據嗎？」
「有錄音。」
安長林轉過頭。
「你有錄音，為什麼以前不交？」
「交給誰？」
李有田指了指京海方向。
「那時候趙立冬是市委書記，高啟強是京海首富，我們去市里告一次，回來就有人堵門。」
「錄音在哪裡？」
「村委會老檔案櫃後面。」
「還有什麼？」
「原始村民表決名單。」
蘇哲翻到簽字頁。
「這上面寫著百分之九十一的村民同意。」
「假的。」
「誰做的？」
「當時的村會計，他已經跑去外省了。」
「你知情嗎？」
「我知情。」
「為什麼配合？」
李有田把帽檐捏出幾道摺痕。
「他們給了我三十萬元，說我不簽，就換掉村主任，再把宏偉以前打架的案子翻出來。」
「錢呢？」
「還剩二十二萬，在我家地窖里。」
蘇哲把協議遞給小楊。
「封存村委會檔案，立刻取錄音，控制原村會計。」
「明白。」
「自然資源部門的人到了嗎？」
安長林朝車隊後方看去。
「市局出發時通知了市自然資源局，他們的副局長已經在路上。」
蘇哲轉向李有田。
「土地能不能返還，不能靠你哭，也不能靠我一句話。」
「那還有希望嗎？」
「先查合同，查表決名單，查行政審批，再查高啟強是否構成欺詐和強迫交易。」
「查清以後呢？」
「違法拿走的東西，怎麼出去，就怎麼退回來。」
李有田抬起頭。
「蘇組長，您真肯替莽村查？」
「我查的是事實。」
「只要您肯查，我們把知道的全交出來。」
「包括今晚的組織者？」
李有田的嘴唇抿了起來。
蘇哲看著他。
「你可以繼續藏，但工作組會從電話記錄和施工設備查起。」
李有田沉默片刻，把帽子放到地上。
「今晚的事，我交代。」
市自然資源局副局長趕到工地時，李有田已經把組織村民搶地的經過寫了兩頁。
蘇哲接過調查人員遞來的筆錄，沒有馬上翻開。
「李主任，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
「今晚誰通知村民？」
「我。」
「誰讓李宏偉帶年輕人準備木棍？」
「也是我。」
「挖掘機是誰聯繫的？」
「莽村旅遊開發公司。」
「這家公司是誰的？」
「村集體占百分之五十一，剩下股份在兩家外地公司名下。」
「實際出資人是誰？」
「我只見過一個姓黃的人。」
「叫什麼？」
「黃有財。」
「他承諾了什麼？」
「先給兩千萬啟動款，度假村建成後，再給村里百分之十收益。」
「條件呢？」
「今晚必須把土地搶回來，連夜推平建工集團圍擋。」
蘇哲翻開筆錄。
「他為什麼這麼急？」
「高啟強被抓，建工集團沒人管，他說今晚拿下，明天就能造成已經開工的事實。」
「那個空白號碼，也是他給你的？」
李有田看向自己的手機。
「對。」
「剛才為什麼打給他？」
「宏偉被抓，我想問接下來怎麼辦。」
「他怎麼說？」
「讓我們先停，還讓我別再打電話。」
「通話已經錄音了嗎？」
楊洪抬起手機。
「運營商記錄已固定，設備取證也完成了。」
李有田低下頭。
「蘇組長，我都交代了，您能不能別為難村民？」
「參與襲警的人，必須依法處理。」
「我知道。」
「沒有動手的人，配合登記後可以回家。」
「謝謝。」
「先別謝，土地問題還沒結論。」
市自然資源局副局長把檔案袋放到臨時桌面。
「蘇組長，我們調出了當年的土地登記材料。」
「說重點。」
「這兩千畝地原先屬於莽村集體建設用地和部分農用地，建工集團取得土地前，走了集體決議和用途調整程序。」
「程序真實有效嗎？」
「現在看，問題不少。」
「哪些問題？」
「第一份村民會議記錄有三百七十六人簽字，裡面一百零九人當時常年在外，還有十七人已經去世。」
村民中立刻響起議論聲。
「死人也能簽字？」
「我爹去世三年了，名字還在上面。」
「這不是明搶嗎？」
蘇哲抬手示意眾人先安靜。
「繼續說。」
「第二份材料是土地用途調整申請，落款時間比村民會議早十二天。」
「也就是說，村民還沒表決，申請已經寫好了？」
「對。」
「公示呢？」
「檔案寫著公示十五天，可村委會留存照片只拍到同一天，背景里的天氣和張貼痕跡完全一致。」
「土地價款評估是誰做的？」
「京海東華資產評估公司。」
「和建工集團有沒有關係？」
「這家公司百分之四十股份由建工集團下屬企業代持，評估負責人還是唐小龍妻子的堂兄。」
安長林拿起一份複印件。
「這種評估也能通過？」
副局長抬手擦了擦額頭。
「當年的審批由市里直接協調，局裡有人提過異議，後來被要求按照重點項目辦理。」
「誰要求的？」
「分管副市長楊健簽過協調意見，趙立冬的秘書王海也打過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