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握著話筒的手停了下來。
「什麼時候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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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
「為什麼沒有上報?」
「正式報告在路上,抓捕後要先核驗身份和證據。」
「徐江交代了嗎?」
「交代了。」
「高啟強呢?」
「也開口了。」
孫老重新戴上眼鏡。
「牽到誰?」
「京海市委領導,省公安廳幹部,供電系統,還有山水集團。」
「能坐實?」
「錄音,帳本,銀行流水,工程合同都有。」
孫兆臨站在桌旁,看到孫老拿筆寫下幾個名字。
「既然有這些東西,你還讓外面罵你兩天?」
「案子沒收口,提前解釋只會提醒涉案人員。」
「你小子夠蔫壞的。」
孫老把筆放下。
「沙瑞金準備當眾問責,你等著拿證據砸回去?」
「他想公開,我就公開。」
「需要我出面取消直播嗎?」
「不需要。」
「真有把握?」
「絕不會丟中樞的臉。」
孫老靠回椅背。
「行,我信你一次。」
「直播開始前,讓孫兆臨提醒我。」
「我親自看。」
「領導,您平時不是看網絡直播嗎?」
「少廢話。」
「要是你輸了,回來給我寫檢查。」
「我要是贏了呢?」
「贏了也寫。」
「寫一份京海專項行動完整報告。」
蘇哲笑了一聲。
「保證完成。」
電話結束後,孫兆臨問道:「領導,直播還要協調取消嗎?」
「不取消。」
孫老把漢東的報告推到一旁。
「他們把台子搭好了,總得讓蘇哲上去唱一場。」
「沙瑞金那邊需要提醒嗎?」
「別提醒。」
孫老重新拿起老花鏡。
「他既然要公開透明,那就讓全國看看,漢東這塊蓋子下面,到底捂著多少東西。」
直播開始前一個小時,孟德海家的電視已經調到漢東新聞頻道。
孟鈺抱著筆記本坐在沙發上,頁面停留在會議直播預約界面。
孟德海從書房出來,看見女兒還在刷新評論。
「你今天不用去單位?」
「編輯部讓我在家看直播,結束後寫評論。」
「你寫蘇哲?」
「寫漢東京海專項治理。」
「那還不是寫他。」
孟鈺把筆記本往旁邊挪了挪。
「爸,你來回走什麼?」
「我哪有來回走。」
「從書房到客廳七趟了。」
孟德海端起茶杯。
「我在等直播。」
「您不是說,工作組把京海弄得太亂,早該讓省里管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早該管?」
「昨晚吃飯時。」
「我說的是工作方式需要評估。」
「差不多。」
「差得遠了。」
電視裡正在播放會議預告。
主持人介紹,漢東省將以公開透明的方式,就中樞工作組進駐京海後的工作情況與社會關切作出說明。
孟德海盯著參會名單。
「沙瑞金主持,高育良第一個發言,祁同偉作治安報告,趙立冬說明經濟運行情況。」
「這陣勢不小。」
「蘇哲一個人,對面坐一排省領導。」
「他怕過誰?」
「他是不怕。」
孟德海放下杯子。
「可開會和抓人不同。」
「抓人看證據,開會還要看立場,看表達,看誰掌握輿論。」
「您覺得他會輸?」
「現在網上都在罵工作組。」
「網上還說他三十五歲。」
「年齡都能弄錯,其他消息能真到哪裡去?」
孟鈺把一條熱評點開。
「這人說蘇哲為了升副部,拿京海百姓練手。」
「還有這個,說他一天抓了七百人。」
「市公安局今天剛公布,刑事拘留只有五十二人。」
孟德海坐到旁邊。
「那一千多人的數字怎麼來的?」
「盤查人次。」
「誰發的?」
「最早是星娛傳媒旗下帳號,後面被自媒體轉載。」
「星娛傳媒今天被處罰了。」
「我知道。」
孟德海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低。
「你和蘇哲談戀愛以後,他跟你說過京海案子嗎?」
「沒有。」
「高啟強抓到沒有?」
「不知道。」
「徐江呢?」
「也不知道。」
「他連這些都不告訴你?」
「辦案保密。」
「談戀愛也不能說?」
「為什麼要說?」
孟鈺合上筆記本。
「我喜歡的是蘇哲,又不是他的案卷。」
「話是這麼說。」
孟德海拿遙控器敲了敲掌心。
「今天這場會,工作組想翻盤,手裡必須有能定局的東西。」
「普通涉黑團伙不夠。」
「至少要抓到高啟強或者徐江。」
「最好兩個人都抓到,再拿到幕後幹部指使打砸的口供。」
孟鈺看著父親。
「您要求真高。」
「省里準備了這麼多材料,沒硬東西頂不住。」
「蘇哲肯定有。」
「你憑什麼肯定?」
「他是我男朋友。」
孟德海被這句回答堵了幾秒。
「這算什麼理由?」
「最可靠的理由。」
「情人眼裡出西施。」
「您嫉妒?」
「我嫉妒他幹什麼。」
「嫉妒我相信他,不相信您。」
孟德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當了這麼多年公安,判斷案件看證據。」
「您連工作組證據都沒見過。」
「所以我才擔心。」
「我不擔心。」
「你就嘴硬。」
「他能坐在圓桌對面,和省委書記談工作,已經夠優秀了。」
孟鈺指向電視裡的會議廳畫面。
「爸,那個位置您坐得上去嗎?」
孟德海剛喝進嘴裡的茶嗆了出來。
他放下杯子,連著咳了好幾聲。
「你這丫頭,剛談一天,胳膊肘就拐出去了?」
「我說的是事實。」
「我是京海市幹部,怎麼跟中樞巡視組副組長比?」
「那您還老質疑他。」
「我那叫分析。」
「分析結果呢?」
「有機會翻盤。」
「什麼叫有機會?」
孟鈺把紙巾遞過去。
「重新說。」
孟德海擦了擦桌上的水。
「蘇哲肯定能翻盤。」
「這還差不多。」
嘴上服了軟,孟德海卻沒鬆快。
他早先最看好安欣。
那孩子認死理,做事也乾淨,對孟鈺沒壞心,可京海的水太深,安欣還總愛往最危險的地方鑽。
後來楊健追了孟鈺三年。
年紀不大便做到供電局副局長,家裡條件也過得去。
若沒有更合適的人,孟德海原本真想勸女兒試。
結果昨天晚上,楊健被工作組抓了。
「楊健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他涉嫌收受四千一百萬,幫建工集團製造停電,逼企業接受拆遷條件。」
「證據確定了?」
「工作組發了簡要通報。」
「這小子平時看著挺體面。」
孟德海把遙控器放回桌上。
「幸虧你沒答應他。」
「我早說過不喜歡。」
「你以前要是告訴我,你喜歡蘇哲,我也不會考慮楊健。」
「我那時候還沒見到蘇哲。」
「你不是三年前就喜歡他?」
孟鈺臉上熱了起來。
「爸,您怎麼什麼都問?」
「我是你父親,問怎麼了。」
「您昨天還問什麼時候領證。」
「早點安排也沒壞處。」
「我們才在一起一天。」
「認識三年了。」
孟德海掰著手指算。
「蘇哲二十八,你二十七,年齡正好。」
「他是中樞正廳級幹部,工作能力也強,個人經歷乾淨。」
「您查戶口呢?」
「職業習慣。」
「那您查到他以前有沒有女朋友了嗎?」
「這個得問你。」
孟鈺拿起靠枕扔了過去。
「您再問,我回房間看。」
孟德海接住靠枕,放到身邊。
「行,不問了。」
「直播快開始了。」
電視畫面轉入漢東省委會議中心。
圓形會議桌兩側已經坐滿幹部,媒體席架起多台攝像機,屏幕下方顯示著直播倒計時。
與此同時,省委會議中心休息室內,蘇哲正在核對最後一批材料。
楊燦把三隻文件箱依次擺好。
「第一箱是京海警情真實數據,企業復工情況和執法人員清單。」
「第二箱是高啟強,徐江供述,以及白金瀚錄音。」
「第三箱是網絡水軍付款鏈和山水集團合同。」
蘇哲問道:「原始證據帶了嗎?」
「只帶複製件,原件封存在審查點。」
「每份材料的調取手續呢?」
「全部附後。」
「抓捕視頻?」
「高啟強在粵南落網,徐江在魔都落網,高啟盛在地下賭場被控制,三個視頻都已完成脫敏。」
李偉拿著參會證進來。
「蘇組長,高育良剛到,帶了三十多頁材料。」
「祁同偉呢?」
「在外面和趙立冬說話。」
「聽見什麼了?」
「祁同偉讓趙立冬別緊張,先按準備好的數據講。」
「趙立冬怎麼說?」
「他說數據經省委審核,不會出問題。」
蘇哲翻開第一隻文件箱。
「讓他們講。」
楊燦問道:「侯亮平的材料要不要帶進會場?」
「帶。」
「沙瑞金可能會當眾要求放人。」
「審查沒結束,誰要都不放。」
「孫老剛讓孫秘書長來電,說他已經坐在電視前了。」
蘇哲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領導還說什麼?」
「他說您要是輸了,回去寫檢查。」
「贏了也寫。」
楊燦沒忍住,笑出了聲。
「看來領導對您挺放心。」
「他是在提醒我,別只顧著鬥氣。」
蘇哲合上文件箱。
「今天不談個人輸贏。」
「把京海的問題攤開,讓該負責的人負責。」
工作人員敲門進來。
「蘇組長,沙書記請您入場。」
「知道了。」
蘇哲起身整理袖口。
楊燦抱起第一隻文件箱。
「網上現在有三千多萬人預約觀看。」
「緊張嗎?」
「我不緊張。」
「手裡的箱子抓這麼緊?」
楊燦鬆了鬆手。
「主要是材料太重要。」
「走吧。」
會議廳內,沙瑞金已經坐在主位。
高育良右手邊放著厚一摞治安報告,祁同偉正在翻看發言稿,趙立冬面前擺著京海企業停產和就業數據。
蘇哲進門後,數十台攝像機同時轉了過來。
直播間評論開始滾動。
【來了,這就是那個年輕組長。】
【看著也就三十歲,真能管好一個工作組?】
【沙書記今天必須問清楚京海亂局。】
【等著看他怎麼解釋一千多人被抓。】
蘇哲沒有看媒體席,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
三個文件箱被放在座位後方。
沙瑞金瞥了一眼。
「蘇哲同志,帶了不少材料。」
「沙書記不是要公開透明嗎?」
「工作情況當然要靠材料說明。」
「那就好。」
蘇哲拉開椅子。
「我還擔心今天只講態度,不講證據。」
高育良翻動文件的手停了半拍。
沙瑞金看向會場時鐘。
下午三點整。
直播信號正式接通。
「各位同志,各位媒體朋友。」
「今天召開這次工作交流會,主要圍繞中樞專項工作組進駐京海以來,漢東省經濟社會運行和治安形勢變化,交換意見,回應群眾關切。」
「漢東支持巡視工作,也歡迎社會監督。」
沙瑞金側過臉。
「先請高育良同志介紹京海近期政法工作情況。」
高育良打開面前的材料。
「根據省政法委統計,工作組進駐京海以後,全市有效警情同比上漲百分之四十一點六。」
「連續三日發生商戶停業,企業停產和人員聚集事件。」
「公安機關短期內盤查控制人員超過一千人,引發部分群眾擔憂。」
直播間評論迅速加快。
孟德海看到一千人三個字,手掌落在膝蓋上。
「還是把盤查人次混進去了。」
孟鈺盯著畫面里的蘇哲。
「他為什麼不反駁?」
「等高育良說完。」
會議廳內,高育良繼續念了十分鐘。
從治安警情講到司法程序,從企業停工講到幹部壓力。
最後一頁翻過,他才看向蘇哲。
「工作組打擊違法犯罪的初衷值得肯定。」
「但我們也希望蘇哲同志說明,一千餘人被控制是否合法,京海經濟受到的損失由誰承擔,地方正常執法權為何被排除。」
沙瑞金接過話筒。
「蘇哲同志,全國觀眾都在看。」
「請你正面回答。」
蘇哲打開第一隻文件箱,拿出京海市公安局逐人登記冊。
「可以。」
「不過回答前,我也想請高育良同志解釋一件事。」
高育良抬起臉。
「什麼事?」
蘇哲將一張統計表送到會務人員手中。
「同一場白金瀚鬥毆,省政法委分別按報警電話,出警單位和涉案轄區統計了三次。」
「請問高書記,一起案件為什麼能變成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