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娘端了幾碟小菜上來,擺好碗筷,退到一旁。
周館長抓起陳默帶來的二鍋頭,對著燭光轉了轉,手不太穩,瓶身磕在桌沿上,發出輕響。
他拔開瓶塞聞了一下,眼睛眯起來,腦袋也跟著晃了晃。
「這酒……真香。」
他又聞了一下,嘖嘖兩聲,舌頭已經有點大了。
「你這酒、酒哪來的?鎮、鎮上絕對沒有。」
陳默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回館長,老家自己釀的,埋在地里窖了好幾年。最近聽師兄弟們說館長喜歡喝酒,特意回家帶了點給館長嘗嘗,看喝不喝得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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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娘適時上前給他倆倒了一杯。
館長端起來往嘴邊送,第一下沒對準,碰到下巴上,第二下才抿進嘴裡。
眼睛眯成一條縫,好一會兒才睜開。
「好。」
又抿一口,杯子裡的酒灑出來幾滴,落在他衣襟上。
「好。」
再抿一口,杯底朝天,他咂了咂嘴,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想敲第二下的時候敲空了。
「好!」
陳默雙手端起酒杯。
「弟子來鎮上這些日子,跟武館的師兄弟們混得熟了,聽他們說了不少館長的事。
說這武館是鎮上頭一份,多少年輕後生擠破頭想進來。弟子能拜在武館門下,是祖上積了德。
弟子敬您一杯。」
周館長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說話都變利索了點。
「頭一份不敢說,但鎮上這幾條街,還真沒哪家比得上。」
說完又灌了一口,臉上紅光滿面。
陳默也喝了一口,身體微微前傾。
「弟子還聽說,館長早就突破內力境,整個鎮上到這一步的,一隻手數得過來。弟子光想想就神往。」
周館長被這句話撓到了癢處,眼睛亮起來,連酒意都退了兩分。
他身子往前一撲,胳膊肘撐在桌上,壓低了聲音。
「內力境哪有那麼好突破的。當年我卡在氣血境巔峰,足足卡了三年。天天練,天天磨,就是差那一口氣。」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灑出來幾滴,又灌了一口,酒液濺到桌上
「後來有一回,喝大了,忽然就念頭通達,當場突破。這玩意兒,靠……靠悟性。」
他說話的時候舌頭已經大了,聲音時高時低。
說到「悟性」兩個字的時候,拿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點完手放下來,在桌上摸了兩下才找到酒杯。
陳默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館長天賦異稟,弟子哪敢比,要是能有李師兄一半的資質就好了。」
周館長又灌了一口,話匣子徹底打開,但說話越來越含糊,斷斷續續的。
「我……我是因為李老爺子才收李明遠做親傳弟子,李家老爺子……是、是個好人。
當年我打退山匪,名聲有了,銀子一文沒有。他找到我,說願意出銀子幫、幫我開武館。我想了想,反正也沒地方去,就留下了。」
他打了個酒嗝,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椅背吱呀一聲。
「不過說到底,李家願意幫我,也不是白、白幫。鎮上趙家一家獨大,李家想找個能打的站在一起。我想了想,抱團就抱團,總比一個人強。這一晃,李家老爺子都走了好幾年了。現在的李家……也、也就那樣。」
陳默沒有追問,只是適時地遞了一句。
「館長仁義。」
周館長哼了一聲。
「仁義有、有什麼用。李明遠那小子,根骨是不錯,就是被家裡慣壞了。要不是看在李家老爺子的面子上……」
他擺擺手,沒說完。
周館長又斷斷續續和陳默說了些當年的事。
幾輪下來,周館長看陳默的眼神已經不一樣。
從一開始的「送禮的弟子」,變成了「這小子挺會聊天」,人不錯。
他伸手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陳默見火候差不多,嘆了口氣。
周館長抬起眼皮,腦袋歪向一邊,聲音含含糊糊的。
「嘆、嘆什麼氣?」
「弟子從小在村里長大,村里人沒見過什麼世面,就覺得能拜進鎮上武館,是天大的出息。」
陳默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酒杯上。
「弟子離家的時候,我爹站在村口,跟我說,好好練,爭取練出個名堂來,給村里爭口氣。村里這麼多年,連個煉體九重的都沒出過。」
他停了一下,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自嘲。
「弟子進了武館才知道,煉體九重算什麼,上面還有氣血境、內力境。」
周館長端著酒杯的手晃了晃。
陳默也不等他接話,自己又說了下去。
「現在好不容易拜進武館,就想爭口氣。館長,您說弟子這點底子,能練到氣血境嗎?」
周館長盯著他看了兩秒,眼神渙散,像是在努力聚焦,笑得含含糊糊說道。
「你這小子,倒、倒是實在。」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底子差點怕什麼,肯練就行。我當年也是泥腿子出身,要不是……」
他擺擺手,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陳默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語氣裡帶著求教。
「館長說得是。弟子就想好好練,少走點彎路。弟子聽說,突破氣血境需要功法引導。
弟子就想著,若是能得館長指點,弟子也能少走幾年彎路。」
周館長端著酒杯的手停住,迷瞪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盯著陳默。
那眼神不像剛才聊往事時的渙散,像是有一道光從縫隙里透出來,冷颼颼的。
陳默後背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連呼吸都輕了幾分,手指僵在酒瓶上,差點把瓶子碰倒。
但只盯了一瞬,周館長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樣子,眼皮耷拉下來,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哈哈大笑。
「原來你小子打、打的這個主意。」
他指了指陳默,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陳默後背那股壓力還沒完全散去,手指還在微微發僵。
他穩了穩神,又給周館長斟滿一杯。
「弟子就是隨口一問,館長別往心裡去。」
周館長端起酒杯,沒喝,在手裡轉了轉。
「你不是自己人,這門武學不外傳。」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陳默雙手端起自己那杯酒一口乾,一滴不剩。
「弟子唐突了。這一杯,給館長賠罪。」
周館長盯著他看了兩秒,眼皮半耷拉著,也不知道是在看他,還是在看酒杯。
然後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
臉色緩和下來,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樣子,指了指陳默,手指又晃了晃。
「你這小子,酒不錯,人也機靈。但機靈要用、用對地方。」
陳默恭敬稱是。
他拿起酒瓶又給周館長斟滿,轉而聊起鎮上的風土人情。
周館長的眼皮越來越沉,話也越來越含糊,最後腦袋一歪,趴在桌上,鼾聲漸起。
陳默放下酒杯,輕輕吐出一口氣。
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浸濕了一片。
內力境的高手,哪怕醉得不省人事,也不是他一個小小煉體境能碰的。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周館長,又看了一眼站在廚房門口的師娘。
既然館長說他不是自己人,那他就把師娘變成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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