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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阿兄?!

  半個月以來,楊統領摧毀的匈奴部落有三四個了。

  楊統領帶著他那支千人的輕騎小隊一路向北深入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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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把被磨得發亮的鐵刃,在匈奴人的腹地劃開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每三兩天便有一處部落被他們找到、包圍、攻破、掃蕩。

  那些散落在草原各處的匈奴營地。

  在大秦輕騎的鐵蹄和箭矢面前幾乎沒有還手的餘地。

  部落的規模有大有小。

  千人以上的大部落需要認真打一場。

  數百人的小部落往往半個時辰便解決了戰鬥。

  箭雨覆蓋,衝鋒破陣,俘虜收攏,物資清點。

  一套流程越來越熟練,越來越順暢。

  這一日,斥候在午後發現了一處新的營地。

  規模中等,帳篷五六十頂,牛羊散布在附近的草場上。

  三三兩兩的牧人正坐在遠處的大石上歇息。

  楊統領確認了方位和守衛的情況之後。

  帶著騎兵果斷出擊。

  依然是那套已經演練了無數遍的打法。

  箭雨逼退對方的第一波反擊。

  鐵騎隨即突入營地。

  將所有敢於持兵器反抗的人統統制伏。

  不到半個時辰,這場戰鬥便已塵埃落定。

  被俘的匈奴人蹲成一排,雙手抱頭。

  旁邊有大秦騎兵持戟看守。

  幾頂大一些的帳篷里,開始陸續走出來那些被關押的奴隸。

  那些奴隸大多是大秦人。

  他們的模樣都是瘦得皮包骨頭。

  衣服破得遮不住身體,眼神呆滯而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空殼。

  他們被匈奴人抓來之後,像牲口一樣被驅使、被轉賣、被交換。

  沒有一個人能完整地記得自己到底在這片草原上度過了多少個日夜。

  此刻突然看到大秦的旗幟和穿著鐵甲的騎兵。

  許多人愣在原地,像是還在確認眼前這一幕的真實性,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有人呆呆地站著,嘴唇哆嗦著。

  目光緩慢地掃過那些人的面孔,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被救了。

  楊統領每次看到這一幕,都會沉默片刻。

  他從不駐足多看,也不刻意去詢問那些百姓的來歷和姓名。

  只是吩咐部下準備熱湯和干餅。

  讓軍醫給傷者和病者做些簡單的處置。

  然後便轉身去清點戰利品和安排下一步的哨位。

  將那些哭訴的場面留在自己的身後,不去打擾。

  這一次,他照例下了馬,把方天畫戟遞給身邊的侍從。

  大步走向那幾頂關押著百姓的帳篷。

  門口的看守見他過來,側身讓開。

  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這一批人多,大約三四十個,有不少在裡面關了好幾年了,有幾個看樣子快撐不住了。"

  楊統領點了點頭,掀開帘子走了進去。

  帳篷里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潮濕、汗臭和腐草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角落裡蜷縮著三四十個人,緊緊地擠在一起。

  有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像是確認了來者不是匈奴人後便再無反應。

  有人依然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像是還沒有從某種持續的恐懼中回過神來。

  楊統領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個個掃過。

  目光掠過一張張消瘦的面孔,他在尋找自己認識的人的影子。

  每次救出百姓的時候他都會下意識地做這件事。

  那個念頭一直揣在心裡,卻從不把它當真。

  他告訴自己只是順便掃一眼罷了。

  他走過好幾個帳篷了,也救出來過和他妹妹年紀相仿的女子。

  但每次看清面容後他都在心裡把那聲無聲的呼喚又咽了回去。

  這一回他的目光落在一個人的身上,停下了。

  那個人靠在最角落的帳篷壁上。

  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膝蓋抵著下巴,雙手抱著小腿,幾乎要把自己嵌進帳篷的邊緣里。

  她的頭髮亂糟糟地耷拉在臉側,遮住了半邊面孔。

  露出來的半張臉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膚色蠟黃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穿著一件明顯不是自己的破爛的獸皮衣。

  肩上搭著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楊統領的目光在那個蜷縮的身影上定住了。

  他的呼吸像是漏了一拍,整個人的動作在那一瞬間僵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正常。

  他慢慢地走過去,在那個人面前蹲了下來,動作很輕。

  他伸出一隻手,用指背輕輕地撥開了她臉側那層打結的亂發。

  露出來的那張臉,和他記憶中那個梳著雙辮在村口追著雞跑的小姑娘,已經大不相同了。

  十三歲和快二十歲之間,隔著整整六年。

  六年是什麼概念?

  是一個人從樹梢上跳下來咯咯笑的孩子,變成了一具蜷縮在帳篷角落裡、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得像是被磨去了所有光芒的空殼。

  但那雙眼睛,他認出來了。

  那些記憶在這一刻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猛地翻攪上來。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像他小時候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輕輕地把那個人抱進了懷裡。

  她愣了一瞬。

  那具瘦弱的身軀在他臂彎里僵硬得像一截枯木。

  然後,她感覺到了那身冰冷的鐵甲。

  聞到了她曾經熟悉的氣息。

  她慢慢地抬起頭來,目光遲緩地向上移動。

  從鐵甲的下沿移到胸甲,移到那張她記憶中輪廓的臉龐上。

  她認出來了。

  她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很久,才從一個乾澀得快要裂開的嗓子裡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阿兄。"

  楊統領的眼淚在這一瞬間滾落了下來。

  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

  六年。

  她在匈奴的營地中被關押了整整六年。

  六年的時光在他身上刻下了什麼?

  他練就了一身鐵骨,跨過了元徒門檻。

  成了統領千人騎兵的軍官。

  可以在一炷香之內把一整座匈奴部落的抵抗全部碾碎。

  可這六年在她身上刻下的,是一副瘦得只剩骨架的身軀。

  是一雙空得像是被掏走了所有東西的眼睛。

  是一具被磨去了稜角、壓垮了尊嚴、只在角落裡蜷縮著瑟瑟發抖的殼子。

  那個人是他每次輪休回家都要帶上幾顆酸棗哄著的妹妹。

  他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正蹲在院子裡用小刀削木棍,抬頭沖他咧嘴笑了一下就跑開了的妹妹。

  她被他抱在懷裡的時候,依然沒有哭,沒有鬧。

  只是靠在他的肩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攥著那件破獸皮衣的手指。

  眼睛裡的光,正在一點點地亮起來。

  過了許久,楊統領慢慢放開了她,扶著她的肩膀讓她重新坐好,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他已經不再流淚了。

  她坐在那裡,仰著臉看他,目光中終於有了一絲生機。

  她看著他腰間的佩劍。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但聲音太小了,楊統領沒有聽清,便微微俯下身去湊近了一些。

  然後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向他腰間的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