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宅子是建安二年,丞相府出錢、將作監派工匠蓋的。圖紙我見過,魚池還是丞相特意讓加的,說伏公年紀大了,閒來可以釣釣魚。」
「你每月領的俸祿,從哪來的?許都屯田的糧倉。屯田是誰辦的?丞相。」
「你家冬天燒的炭,是丞相府按品級分發的。你家門口那條路,是去年丞相讓人拿青石重鋪的,下雨天不沾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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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遠一樣一樣往外數。
「伏公吃著丞相的糧,住著丞相的宅,踩著丞相的路,冬天烤著丞相的炭,釣著丞相給你挖的魚。」
「然後站在這兒,指著丞相的鼻子罵賊。」
「我們鄉下管這個,叫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
殿中有人沒憋住,「嗤」了一聲。
伏完的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青。
「你……你……」
「我還沒說完。」
李遠又往前一步,這回看的是後頭那一排老臣。
「諸位也一樣。誰家的宅子不是丞相府蓋的?誰家的子侄不在各衙門領著差事?誰家莊子上的佃戶,不是靠著屯田分的種子活下來的?」
「你們口口聲聲忠於漢室,那我問一句,這些年,漢室給過你們什麼?」
「是一口飯,還是一間房?」
「你們忠的不是漢室,是你們自己的臉面。」
「拿別人的飯,養自己的臉,還要罵餵飯的人,這叫哪門子忠?」
一個老臣張嘴要駁,李遠看都不看他。
「你別急,你家那個在尚書台當令史的侄子,上個月還托人給丞相府送了兩匹蜀錦,想調去豫州當縣令。禮單我這兒有,要念嗎?」
那老臣嘴張著,縮了回去。
孔融扶著小吏的胳膊,喘著氣擠出來一句:「豎子……豎子,你……你只知道算帳!」
李遠看了他一眼。
「孔大夫病好了?」
孔融喉頭一哽。
「好了就多歇歇,別動氣。上回你吐那一口,華太醫令說傷了肺,要養一年。你家太醫的藥錢,還是醫署給你免的。」
孔融脖子上那圈白布抖了抖,一個字沒說出來,被小吏扶著往後退了。
李遠整了整袖子,轉回伏完面前。
從頭到尾,他沒帶一個髒字。
也沒提高過一次嗓門。就是一件一件擺出來,擺得明明白白。
伏完站在那兒,胸口一起一伏,喉嚨里咯咯作響。
「豎子……安敢……」
他猛地一咳。
一口血噴在了殿中的青磚上。
「國丈!」
幾個老臣衝上去扶他。
伏完被人架著,身子往下軟,手卻死死抓著旁邊一個人的衣袖。他轉過頭,在滿殿的人里找。
找到了。
百官之首的位子上,荀彧端站著。
伏完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最後一根稻草。
荀文若是天下士人的楷模,是漢室的忠臣,是陛下最信得過的人。只要他站起來說一句話,這些歪理就都站不住。
「令君……」
伏完的聲音發著顫,嘴角還掛著血。
「令君……你說一句話……」
滿殿的目光,都跟著他落到了荀彧身上。
龍椅上的劉協,手指握緊了袍袖。
荀彧沒有抬頭。
他雙手捧著笏板,眼睛看著笏板上的紋路,鼻尖對著笏板,一動不動。
荀彧始終沒開口。
伏完攥著衣袖的那隻手,一點一點鬆開了。
他張著嘴,看著荀彧,眼睛裡那點亮慢慢滅了下去。然後他頭一歪,整個人癱在扶他的人懷裡,徹底沒了動靜。
楊彪看著荀彧,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什麼也沒說,默默退回了隊列。
後頭那一排老臣,一個接一個低下了頭。
李遠站在殿中央,扭頭看了一眼曹操。
曹操坐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
龍椅上,劉協看著殿中沒有一個人再出聲。
他等的那一波聲勢,沒了。
伏完倒在地上,孔融縮在後頭,楊彪低著頭,荀彧捧著笏板一言不發。
整座崇德殿,只剩下他一個人。
劉協張了張嘴,嗓子發乾,第一下沒出聲。
他又張了一次。
「丞相……功高蓋世。」
聲音在抖。
「朕……朕進丞相爵為魏王,加九錫,以冀州十郡為魏國封邑。」
「著尚書台……擬詔。」
曹操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殿中,朝著龍椅深深一拜。
「臣,謝陛下隆恩。」
他起身的時候,餘光往旁邊掃了一下。
李遠已經不在殿中央了。
那傢伙又縮回了殿角的柱子後頭,袖子裡伸出一隻手,衝著曹操的方向,掌心朝上,勾了勾手指。
曹操的臉抽了一下,轉過身,背對著那根柱子,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走到一半,他聽見身後柱子那邊傳來一聲嘀咕。
「三個月啊,魏王。別賴帳。」
……
曹操封魏王后的第一個月,許都下了三場雨。
李遠一場都沒看見。雨都下在白天,他白天睡覺。
安平亭侯府的日子,又回到了那副樣子。午後起床,傍晚吃早飯,天黑透了才算正式開始一天。
這回他還多了個新花樣。
他從城南請了一個百戲班子,班主姓孫,一臉麻子,帶著七八個徒弟,會耍盤子,會翻跟頭,還會演一出「趙子龍夜渡爛泥灘」。
戲是李遠親自改的。
原本的本子裡,趙雲踩著泥灘如履平地,一槍一個江東兵。
李遠看完第一遍就擺手。
「不對。泥沒過腰,人是爬過去的。」
孫班主愣了:「侯爺,爬著不好看啊。」
「好不好看另說,那是真的。」
於是戲改了。
扮趙雲的那個徒弟,每晚在院子裡的一片濕土上趴著往前拱,拱得滿臉是泥。
拱到草棚底下,一躍而起,捂住銅鑼。
李遠躺在竹榻上,捧著一碟蜜餞,看一遍笑一遍。
典韋蹲在旁邊,看一遍拍一回大腿。
「對對對!子龍兄弟回來的時候,就是這副鬼樣子!俺去接他,差點沒認出來!」
許褚也不回魏王府當值,乾脆天天往這邊跑,揣著肉乾,看完了還要跟那個徒弟學怎麼捂鑼。
李遠嚼著一顆杏脯,數著日子。
一年零三個月,過去了一個月,還剩一年零兩個月。
他把這個數字念了兩遍,念得心裡發甜。
沒有軍報,沒有竹簡,沒有寅時的鼓聲。
最重要的是,沒有那個一不高興就讓人把他連床抬走的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