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看到記錄,第一句話卻是問醫院的信息管理。
「先查我們自己,有沒有異常導出和越權訪問。」
「老師,您懷疑院內泄露?」
「還沒查,誰都不能先排除。」
信息科當晚導出了相關訪問日誌。
目前未發現異常批量下載,但患者也曾在其他機構就診,信息來源仍需繼續核實。
趙廣平將線索交給調查組,沒有在院內群傳播。
陳昭年看完,要求單獨建立登記表。
「患者受到外部接觸,不能據此認定他的投訴不真實,也不能忽略這種接觸。」
「我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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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長生點頭。
「他對療效不滿意,可以照實說,誰付錢讓他說別的話,也要查清楚。」
夜裡,盧建平再次收到高成的信息。
照片裡是一張預備好的轉帳憑證,收款人欄空著,數額卻格外清楚。
下面跟著一句話。
先解決你父親的後續治療,其他事情見面再聊。
盧建平盯著手機許久,把消息刪了,又從回收記錄里找回來。
隔壁房間,父親正在扶著床沿慢慢活動。
老人每走一步,他就把那張憑證放大一次。
而另一頭,羅志明已經答應了第二天見面。
調查進入第四天,醫院裡最先顯出疲憊的,反而是整理材料的年輕醫生。
江一帆抱著文件走進會議室,順手拿起桌邊的紙杯,喝到嘴裡才發現是白開水。
「怎麼,白水配不上你了?」
林長生看著他的表情問道。
「我以為是茶。」
「你昨晚值過班,今天還想靠茶頂一天?」
江一帆放下杯子,沒敢接話。
林長生把他懷裡的材料接過來,讓他完成交接便去休息。
「調查要配合,患者也要有人精神清醒地看,你熬出兩個黑眼圈,不算證據。」
旁邊的邵專家聽見,笑了一下。
隨後,他將一份患者陳述放到桌上,神色重新嚴肅起來。
「這份材料,涉及提前結束治療,你們核對一下。」
患者叫徐茂林,曾因陳舊性肩部損傷住院。
家屬在舉報中稱,醫院療效不好,仍然阻止離院,直到他們交清追加費用才給辦手續。
趙廣平沒有立刻答話,先讓病案室調取記錄。
幾分鐘後,入院評估、費用清單和離院交接資料一併送來。
林長生看了患者姓名,記得這個人。
當時患者的兒子急著帶父親回老家,老人卻剛出現新的胸悶,需要先排查風險。
醫院建議留觀,家屬誤以為是在拖延結帳。
「不能只憑我們的印象解釋。」
他把文件遞給邵專家。
「請看當時的溝通記錄。」
記錄里,醫生明確寫了建議留觀的原因,也註明家屬最終選擇離院,醫院協助聯繫當地機構繼續檢查。
沒有拒絕開具資料,也沒有扣留患者。
財務清單更直接。
所謂追加費用,是已經發生的檢查和用藥費用,其中還有一筆未使用項目的退費。
邵專家逐項核對後,讓工作人員聯繫舉報人,安排後續獨立詢問。
「家屬可能記錯,也可能另有情況,先不作判斷。」
林長生點頭。
這樣的核查在當天反覆進行了多次。
有的指控完全找不到對應事實,有的來自患者對病情變化的誤解,也有個別溝通確實不夠清楚。
林長生沒有把後一類推開。
一份出院說明上的康復建議寫得過於簡略,他當場要求科室提出改進辦法。
趙廣平壓低聲音提醒:「現在改,會不會被人說承認問題?」
「哪裡寫得不清楚,就改進哪裡。」
林長生抬眼看他。
「清白不是所有事情都做得完美,更不是查出一點不足,就要硬說沒有。」
邵專家沒有插話,只在記錄中註明,原件保留,改進措施另行歸檔。
午後,調查組核對了醫院的收費。
網上所謂天價診療的截圖,將一名患者在不同醫院發生的費用合併,全部算到了清溪鎮名下。
財務人員攤開原始票據,手心裡都是汗。
她平時最怕有人嫌她核帳慢,這一次,卻慶幸自己每一筆都問過來源。
「這張收款單位不是我們,這張是患者外購輔具,剩下的才是院內支出。」
負責核查的工作人員一張張編號。
沒有人因為她解釋得急,就省掉任何步驟。
與此同時,省城的茶室換了房間。
羅志明坐在桌邊,面前放著母親的病歷複印件。
高成翻到一頁,指著其中的治療目標。
「改善負重能力,你理解成了能扔掉拐杖,對不對?」
羅志明皺眉。
「我當時是這麼盼的。」
「那就照著你的感受說。」
「可醫生說的是先減輕疼痛。」
高成把文件合上,遞過另一張紙。
「你母親後續康復,我們可以安排,家裡的欠款,也能幫你緩一緩。」
羅志明盯著紙上的金額,喉結動了動。
「五萬?」
「先支付一部分,其餘等情況反映結束。」
房間裡忽然安靜。
羅志明知道,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援助。
他卻沒有起身。
母親上個月的複查,他拖了兩次,債主也在催,家裡的手機幾乎每天都響。
「讓我怎麼說?」
高成將擬好的陳述推過去。
其中有一句,稱醫院曾口頭保證,不做手術也能完全恢復。
羅志明抬頭。
「這句不是真的。」
高成用指尖壓住紙角。
「口頭交流,你認為他們表達過這種意思,就可以寫。」
羅志明的手停在筆旁,遲遲沒有落下。
同一時間,盧建平也被安排到了另一處辦公室。
接待他的人沒有再談醫院承諾,而是反覆詢問,他是否因信任林長生而放棄了其他治療。
這個問題,讓盧建平更難回答。
他確實信任過,也確實失望過,卻清楚記得,醫生曾建議他們去上級醫院再評估。
對方將一張現金領取單擺在面前。
「路費和誤工補助,先領著,陳述可以慢慢完善。」
盧建平接過筆,又放下。
「我得回去問問我爸。」
接待人員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最終還是把單子收了起來。
傍晚,清溪鎮醫院收到第二批補充舉報材料。
其中兩份,新增了此前從未出現過的口頭承諾指控。
調查組將材料分別編號,沒有直接轉給醫院組織反駁。
陳昭年只通知趙廣平,接下來會增加患者訪談,不再局限於書面資料。
「請你們保持相關人員可聯繫,不得提前與舉報人統一說法。」
「醫院已經要求,涉及調查的溝通全部通過正式渠道。」
「普通複診照常,但要把診療與調查分開。」
趙廣平一一記下。
林長生隨後召集幾名科室負責人,會議只開了十分鐘。
他沒有問誰在背後搞事,也沒有安排人去找患者。
「有人願意作證,就讓他把話說完,我們拿記錄回答。」
許嘉木忍不住問:「要是他明知道不是真的,還堅持說呢?」
「那就更要讓調查人員問,不是你跑過去吵。」
「聽著憋屈。」
「憋屈可以,手別抖,嘴別亂。」
林長生把一摞病歷放到他面前。
「你先把這一組複查日期核對好,真有患者受了委屈,也不能因為我們生氣就看不見。」
許嘉木抿了抿嘴,坐下來繼續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