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韓笑收到編輯部第二封郵件。
對方說三篇稿件的格式基本合格,但郵件附件列表里出現了一份無法打開的文件,文件名顯示為「林老師批註版」。
韓笑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急忙查看自己的發件記錄,發現那封郵件下方還抄送了合作醫院科研聯絡人和院內科研辦公室。
「我沒有把批註版作為附件發送。」
她翻著郵件頁面,聲音越來越急。
江一帆湊過去看,眉頭也皺了起來。
郵件正文裡確實沒有寫批註版,可原始郵件鏈的附件記錄中,多出了一個隱藏文件。
那是她昨晚整理資料時保存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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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笑想撤回郵件,卻被告知外部郵件無法撤回。
「先別慌。」
林長生走過來,接過滑鼠看了一眼。
「文件里有沒有患者姓名和證件信息?」
韓笑立刻打開批註版。
裡面只有論文正文、數據表和林長生的修改意見,病例中的姓名已經用編號替代,面部照片也沒有放進去。
「沒有直接身份信息。」
「那就先聯繫編輯部,說明這是內部批註底稿,要求刪除並確認不外傳。」
林長生語氣平靜。
韓笑馬上撥通了編輯部電話。
對方聽完後表示會立即處理,並承諾不將底稿納入外審材料。
可是郵件已經被抄送給多人,誰看過,誰保存過,暫時無法完全確認。
沈若晴有些懊惱。
「都怪我,昨晚不該把幾個版本放在一起。」
「錯誤已經發生了,先處理影響。」
林長生沒有責備她。
「下次把原始稿、修改稿和定稿分開存儲,文件名也要加日期和版本號。」
韓笑掛斷電話後,重新給所有抄送人員發送了說明。
她要求收到批註版的人刪除文件,不得轉發,不得截圖,不得用於任何公開用途。
科研辦公室也隨即建立了新的文檔管理規則。
三人以為事情到此就結束了。
下午三點,韓笑的手機忽然連續震動起來。
最先是一名合作醫院的醫生發來消息。
「這份批註是你們林老師寫的嗎?」
後面跟著一張截圖。
截圖只截到了紅筆批註中的幾句話。
「觀察結果不是普遍結論。」
「沒有分母的數據,只是好看的數字。」
「論文不是給自己立功的宣傳稿。」
韓笑盯著那張圖,心裡頓時一緊。
緊接著,沈若晴和江一帆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那份意外外流的批註底稿,已經被人轉進了省內一個臨床科研交流群。
截圖下方還有一句話。
「這種手把手改論文的師父,全省還能找出第二個?」
……
下午四點,省內臨床科研交流群里已經出現了十幾張截圖。
最初流出的只是幾句批評,後來有人把沈若晴、江一帆和韓笑三篇論文的批註頁連續截了出來。
紅筆字跡沒有署名,卻很容易看出是同一個人的風格。
「先把患者是誰、病情是什麼說清楚,再談方法有效。」
「術後沒有完整隨訪,不能把出院當天當成最終結果。」
「沒有對照組,就不要把工作經驗寫成比較優勢。」
每一句都不長,卻讓群里安靜了很久。
很多醫生都見過論文指導。
有人幫著改語法,有人幫著補參考文獻,也有人直接替學生把結論潤色得漂亮。
可像這樣從病機、納入標準、數據來源一直追到結論邊界的批註,並不常見。
一名省城醫院的住院醫在群里發問。
「這是誰帶的學生?」
沒有人立即回答。
很快又有人認出了論文內容。
「面部修復那篇,是清溪鎮中醫院的病例吧?」
「腸管縫合術式總結,好像也是他們前段時間比賽時用過的技術。」
「職業病篩查那篇,作者裡面有個韓笑。」
消息越傳越多,截圖也被轉到了各家醫院的小群。
仁心醫院的住院醫張宗正在值夜班,忙完一輪查房後,才看見同事發來的圖片。
他一眼就認出了批註里的語氣。
那是林長生的風格。
不繞彎,不留情,但每一筆都寫在真正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張宗看著那句「論文不是給自己立功的宣傳稿」,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他剛跟著林長生學臨床,寫一份簡單的病例總結,曾經因為漏掉一項既往史,被林長生當著幾名醫生的面退回去重寫。
他當時覺得丟臉,後來才知道,那份病例被上級專家重點追問,真正被問到的正是那項既往史。
張宗低頭翻出林長生的聯繫方式,猶豫了很久,還是發去一條消息。
「老師,您現在還親自給學生逐句改論文?」
林長生剛結束下午門診,很快回了過來。
「自己的徒弟,作業當然要看。」
張宗盯著這句話,心裡有些發酸。
「當年我要是一直跟著您就好了。」
過了片刻,林長生回道:「你現在也在治病救人,路不一樣,不代表沒出息。」
張宗看著屏幕,許久沒有說話。
旁邊同事問他是不是認識截圖裡的老師,他只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認識,是真有本事的人。」
仁心醫院常務副院長嚴紹庭也看到了這組截圖。
他沒有參與群里的討論,而是讓科研辦把圖片全部保存下來,隨後通知各臨床科室負責人開會。
第二天上午,仁心醫院內部推行新的病例報告質控流程。
每一份準備投稿的病例論文,必須由科室完成三輪審核。
第一輪核對原始病歷,第二輪核對隨訪數據,第三輪專門審查結論是否超出證據範圍。
有人在會上小聲抱怨流程太複雜。
嚴紹庭抬頭看了對方一眼。
「寫論文的時候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對了,審核時卻嫌麻煩,那就不要投稿。」
會議室里立刻沒人再說話。
省第二人民醫院普外科,宋培德主任也看到了相關截圖。
他正帶著幾名年輕醫生討論一份術後併發症報告,看到江一帆論文裡的批註後,直接把手機放到了桌面中央。
「人家一個鄉鎮中醫院,論文都能把術後隨訪寫清楚。」
幾名醫生抬頭看他。
宋培德繼續說道:「我們這裡有些規培生寫病例,連患者什麼時候出院都記不清楚。」
科室里一陣尷尬。
一名年輕醫生試探著問:「宋主任,清溪鎮那位林醫生真的會親自改論文嗎?」
「截圖都在這裡,你說呢?」
宋培德翻到一條批註。
「你們看看這句,患者恢復良好,良好到什麼程度,誰來定義?」
「這不是在挑字眼,這是在防止以後有人拿模糊結果說事。」
眾人重新低頭看起了截圖。
另一邊,清溪鎮中醫院科研辦公室已經忙成一團。
趙廣平連續接到幾個電話,都是外院詢問林長生是否接受論文指導。
有省城三甲醫院的青年醫生,也有高校附屬醫院的博士研究生。
他們說得很客氣,語氣里卻都帶著試探。
「林老如果方便,能不能幫忙看一下我們課題的結論部分?」
「只是簡單提兩句,不會占用太多時間。」
趙廣平把電話轉給林長生。
林長生聽完後,只回答了一句。
「自己的徒弟作業都改不完。」
對方愣了片刻,只好尷尬道謝。
消息傳出去後,更多人開始在群里詢問。
有人說清溪鎮醫院藏著一位真正懂臨床科研的老師。
也有人感慨,現在願意這樣盯著學生基礎的人越來越少。
韓笑看著手機里不斷增加的好友申請,既高興又擔心。
「師父,批註好像傳得有點多了。」
林長生正在整理門診記錄,頭也沒抬。
「傳出去的是幾句話,留下來的應該是做事的方法。」
「別人願意看就看,別拿它當GG。」
沈若晴點開一張新截圖,發現那句最早發問的話已經被轉發到了別的群里。
「這種手把手改論文的師父,全省還能找出第二個?」
她看了林長生一眼,輕聲說道:「師父,您出名了。」
林長生擰開保溫杯。
「我只是改了幾份作業,別把喝茶說成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