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愛軍彎腰把丟在床腳的襯衫撿起來,抖了抖。
襯衫硬邦邦的,像一塊用漿糊泡過又晾乾的布。
他套在身上,手指系扣子的時候哆嗦了好幾下,繫到第三顆就系不動了,乾脆作罷,把褲腰帶緊了緊,跟著兩人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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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前台那個卷頭髮女人看到他們出來,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兩個女幹部把唐愛軍帶到旅店門口那棵枯了一半的槐樹下,樹蔭里少了陽光直射,唐愛軍覺得稍微好受了一點。
可他渾身酸臭味太濃了,蒼蠅繞著他嗡嗡地飛,趕都趕不走。
兩個女幹部站到了上風處。
「唐耀宗是你兒子吧?」為首的問。
唐愛軍一凜,後腦勺靠在了槐樹幹上,粗糲的樹皮磨得他後頸發痛:「是。耀宗怎麼了?他、他出什麼事了?」
「他因為品行不端被送去清河縣農場勞改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
「他在農場得了痢疾,被送到清河縣人民醫院去治病。
本來病好了就得回去接著勞改,可他不願意回去,趁著護士換藥的工夫從二樓窗戶翻了出去。
腦袋先著的地。」
為首的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把捂著鼻子的手帕放下來,表情嚴肅,語氣公事公辦,
「現在他全身癱瘓了。清河縣那邊發函過來,要求我們找到你,讓你去把他接回來撫養。這是文件。」
全身癱瘓。
四個字像四根鐵釘,一根一根地釘進唐愛軍的腦殼裡,釘得他眼冒金星。
他張著嘴,喉結上下滾了滾,發不出聲。
陽光透過枯槐樹的枝椏篩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破碎的陰影。
他想問「嚴重嗎」,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可笑——全身癱瘓,還能問出什麼來。
他想問「還有救嗎」,可問誰呢,這兩個來送信的女人嘴裡能有什麼答案。
他想問「我該怎麼辦」,可這是他自己的兒子,要別人怎麼回答。
為首的把文件袋打開,抽出一張紙,又抽出一支鋼筆,遞到他面前。
那支鋼筆遞過來的時候,她離他遠遠的,胳膊伸得筆直,好像怕碰到他。
「你聽清楚了嗎?」她問。
唐愛軍機械地接過了那張紙。
紙上的字他看不清,那些鉛字在他眼前游來游去,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油花。
他用力眨了眨眼,聲音干啞:
「你再說一遍。」
旁邊那個年輕的女幹部忍不住了。
她把手裡的文件袋往胸前一抱,聲音好像指甲刮過玻璃:
「你這種養而不教的,現在在這兒裝什麼?
你兒子,癱瘓了,需要你領回來伺候!
聽明白了嗎?
這是文件,你馬上簽字!
趕緊著,我們還有正事兒呢!」
唐愛軍手裡被塞了一根鋼筆。
筆桿是黑色膠木的,被太陽曬得發燙。
他感覺那根筆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被塞到他手裡的,遠得他幾乎握不住。
他用發抖的手在文件末尾寫了「唐愛軍」三個字。
筆尖在紙上劃出細長的筆畫。
他的字依然好看——即便是在這種情況,這筆字依然好看。
他從小練字。
唐渠沒別的愛好,就愛看他寫字。
小時候唐渠把著他的手,在舊報紙上一遍一遍地寫「唐」字。
唐渠說唐家的人要有一手好字,那是臉面。
後來他長大了,字也寫好了。
齊薇薇當年最喜歡看他在紙上寫她的名字。
她說「薇薇」兩個字被他寫出來,像一朵花。
「簽字也不行,你還要蓋手印。」
年輕的那個從文件袋裡掏出一盒印泥,啪地打開。
唐愛軍用拇指按了一下印泥,紅彤彤的,涼絲絲的,然後在簽名旁邊按了下去。
紅印泥蓋在「唐愛軍」三個字上面,像一滴血落在花上。
兩個女幹部又囑咐了幾句,讓他儘快出發,帶夠錢去清河縣結算醫藥費,然後把孩子接回來。
然後她們走了。
腳步聲在石子路上越來越遠。
留下唐愛軍一個人站在枯槐樹下,手裡攥著那張文件,文件邊上還沾著一點紅印泥,黏糊糊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房間的。
他把門關上,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被單上還殘留著他留下的體溫和汗味。
他拉過被子蒙住頭,蜷著身子,大哭了一場。
眼淚從眼眶裡溢出來,流進耳朵里,又黏又涼。
他哭自己命苦,哭兒子可憐,哭這一年多以來的種種,哭得胸口發悶、喉嚨發緊。
那張文件被他壓在肚子下面,被眼淚和汗浸得軟塌塌的。
他悔,他恨。
他說不清自己究竟悔恨些什麼,想來,件件事都是奔著萬劫不復去的。
他放著齊薇薇不要,跟唐甜甜鬼混。
生了兩個私生子。
換孩子的事,就不說了,那不是他的主意。
唐甜甜和孫喜娣把他的兩個兒子慣成廢物。
然後呢?
他瞎了。
他爹死了。
他媽進了監獄。
他奶奶中風死了,屍體還被捐贈了。
他跟齊薇薇徹底完了。
唐甜甜進了監獄。
兩個兒子被送去了勞改。
現在大兒子跳樓,全身癱瘓,需要他去接回來伺候。
這就是他唐愛軍到目前為止的一生。
像一場漫長的、不斷下墜的夢,掉啊掉啊,以為自己終於要掉到底了,結果下面還有更深的深淵。
哭了大概有半個鐘頭。
他捂在被子裡,出了一身的汗,頭髮濕得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奇怪的是,哭完以後,燒反倒退了。
額頭涼絲絲的,摸上去正常了。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身體輕了一點,雖然還虛,但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到樓下前台借了刀片和熱水,颳了鬍子,洗了臉。
胡茬子刮掉以後,露出那張臉來。
瘦了,顴骨高了,眼窩深了,但輪廓還在。
鼻樑挺,下巴線條利落,嘴角天生往上翹。
這張臉曾經讓齊薇薇瘋狂,讓唐甜甜著迷,讓胡同里的大姑娘小媳婦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唐愛軍盯著水池上方那面裂了道縫的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出門去找唐甜甜了。
兩個女幹部說,讓他帶夠錢。
他現在手裡有四百塊錢。
都是小叔唐霖給的。
那筆錢他藏在貼身的暗兜里,分成了兩個地方放,一邊兩百。
他摸了摸那兩處硬邦邦的地方,還在。
四百塊錢,放在過去不算什麼,夠他隨便花花。
可如今,這大概是他全部的家當了。
夠不夠結算醫藥費,他不知道。
甚至怎麼把全身癱瘓的唐耀宗從清河縣弄回來——他都不知道。
帶回來之後呢?
養在哪裡?
誰管他?
一個全身癱瘓的六歲孩子,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他唐愛軍連自己都養不活。
他得找唐甜甜商量。
不,他得甩給唐甜甜!
唐耀宗畢竟也是唐甜甜的兒子。
這個兒子,是他跟唐甜甜生的,唐甜甜是他的親媽。
親媽管親兒子,天經地義!
這樣一想,他便拿定了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