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校長擺弄了一下茶葉罐,又蓋好了。
他並沒有給丁敏莉倒茶的意思。
「丁副校長——啊,丁敏莉同志。」
秦校長咳嗽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上面來了指示。
你的長期病假,從今天開始生效。
工資按百分之五十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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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病假可以一直續,續到你退休。
當然,退休金也按病退的標準走。」
丁敏莉坐在他對面,腰板挺得筆直。
她來之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的時候,胸口還是悶了一下,像被人用棉花塞住了氣管。
「誰的意思?」她問。
秦校長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一份蓋好公章的請假審批表推到她面前。
表格上「病假理由」一欄已經填好了——「身體原因,需長期休養」。
字跡工工整整,不是她的字,但末尾她的簽名欄上已經簽了她的名字。
是校長找人代簽的。
丁敏莉看著那份表格,忽然笑了笑。
也好。
不用上班,不用看同事背後指指點點的眼神,不用每天繃著一根弦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一半工資,省著點花也夠用了。
她拿起筆,在本人確認欄里補了一個簽名,推回去:
「秦校長,這些年承蒙照顧。」
秦校長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點什麼客套話,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跟她握了握手。
握手的力度很輕,蜻蜓點水地碰了一下就鬆開了,好像她的手有什麼傳染病。
走出校長辦公室的時候,丁敏莉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間掛著她名牌的辦公室。
名牌已經被摘掉了,門框上只剩一塊顏色稍淺的長方形印子。
她在東方紅小學幹了十七年,從教研組長做到副校長,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
她沒有哭。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
從秦校長嘴裡,她聽到了一個更讓她震驚的消息——父親丁維鈞已經被釋放,辦理了病退,現在住在南郊一個小院裡。
秦校長說得很隱晦,但丁敏莉聽明白了。
父親的案子被人頂了,罪責全推到了那個倒霉蛋呂長河身上,父親全身而退。
她先去了一趟市委家屬院。
她小時候的家。
丁敏莉小時候在這套房子裡長大,結婚以後每逢年節還帶著唐霖回去吃飯。
上次她來這裡,還是帶著唐愛軍來堵唐甜甜,被丁維鈞結結實實扇了一個巴掌。
她站在樓下仰頭看,三樓的窗戶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樓道口的鐵門上,貼著兩張交叉的白紙封條,蓋著鮮紅的大印。
封條是新的,但已經被雨水洇濕了一角,墨跡暈染開來,像一攤乾涸的血跡。
她站在封條前發了很久的呆。
隔壁單元走出來一個大媽,手裡拎著菜籃子,看了她一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加快腳步走了。
丁敏莉認得那個大媽——以前見了她老遠就打招呼,問她吃了沒,問她閨女找到對象沒,熱情得不得了。
現在人家裝不認識。
她咬了咬牙,轉身去了市政府辦公室找熟人打聽。
熟人跟她關係確實夠鐵,壓低聲音告訴她事情的來龍去脈——
呂長河把所有罪責都扛了,偽造公文是他幹的,濫用職權是他幹的,欺上瞞下也是他幹的。
至於他一個小小的辦公室副主任哪裡來這麼大的膽子,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反正,案子已經結了。
丁敏莉聽完,心裡先是鬆了口氣。
父親沒有坐牢,她害得父親坐牢的罪名就不成立了。
不孝的大帽子,摘掉了大半。
但緊接著,她又覺得胸口一陣發悶——父親出來了,可是沒有人通知她。
父親辦好了病退,找到了新的住處,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沒有人告訴她一個字。
她這個女兒,在父親心裡……已經不存在了。
她拿到了父親在南郊的地址。
熟人寫在紙條上,遞給她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說「老丁,你爸現在脾氣不太好,你去了悠著點兒啊」。
丁敏莉捏著紙條,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從市區一路晃到南郊。
——她終於放棄了去哪兒都騎她的破自行車。
下車的時候,滿目荒涼撲面而來。
土路上坑坑窪窪,路邊堆著小山似的爐灰渣子,蒼蠅嗡嗡地盤旋。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爛泥混著餿水的酸臭味。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找了好幾條胡同,終於找到了紙條上寫的那個門牌號。
院門虛掩著。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然後她愣住了。
院子裡,兩個穿藍布工裝的男工人正在蹲在地上鋪青磚。
青磚碼得整整齊齊,磚縫用細沙填實,已經鋪了大半個院子。
那些青磚質地細密,顏色黛青,磚面上還帶著細細的水波紋——是正經的清水磚,價錢比普通紅磚貴了不止十倍。
牆角,一個穿著灰布衫的老頭正在給窗戶換玻璃。
舊的毛玻璃被起下來扔在旁邊,新玻璃是那種透亮的帶淺綠色的厚玻璃,邊角磨得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柔潤的光。
一個壯實的大媽,戴著白帽子,正在往院門外拖一個裝滿碎磚爛瓦的麻袋,身後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原本那個破敗不堪的小院,此刻整潔了不止一個檔次。
青磚地平平整整,新玻璃窗乾乾淨淨,連牆角的狗尾巴草都被拔光了,露出底下新翻過的泥土。
丁維鈞站在院子當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正在監工。
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她上次見時瘦了一圈,但精神尚可,腰板還是直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來,看到丁敏莉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陰沉。
他哼了一聲,轉回頭去,繼續看工人鋪磚。
丁維鈞如今只剩這一個住所了。市委的房子被查封了,他也不可能再住回去——沒臉了。
他一向愛惜羽毛,從未鋪張置業。
這個房子,卻是他真金白銀買下來的。
但是,呂幹事是過戶到「呂新華」名下的,也不屬於他。
沒想到,這裡,竟成了他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