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一直在想,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
她一閉眼,就是那天在婚姻登記處的場景——丁維鈞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向紀|委的車。
一閉眼,就是那個辦事大姐平靜的眼神,帶著一絲不耐煩,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一閉眼,就是丁敏莉站在雨里沖她笑,那個笑容陰冷而滿足,像一隻抓到老鼠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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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崩潰。
她蜷縮在那裡,腦子裡一刻不停地在轉。
哪裡出了紕漏呢?
那個辦事大姐——丁維鈞明明說打過招呼了。
是丁維鈞太疏忽,還是那個大姐有什麼特殊之處?
她回想起大姐收走證件時的表情,那是一種老辦事員特有的、恰到好處的不耐煩。
她見過那種表情太多次了,從來沒有起過疑心。
可偏偏這次,這個不起眼的大姐,毀了她的全部計劃。 還有呂幹事。
唐甜甜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呂長河那天來接她的時候,臉色就不好。
在車上,他故意猛踩油門,讓她的腦袋撞在座椅靠背上。
他說「您這都晚了十分鐘出門了」,那個「您」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像是在罵人。
他是不是早就想好要出賣她了?
還是說,是他出賣的丁維鈞?
唐甜甜不知道。
信息太少了。
她在這間禁閉室里,像一隻被扣在玻璃杯里的蒼蠅,能看到外面模糊的光影,卻找不到出路。
更讓她絕望的是另一個念頭——她所有的靠山都倒了。
唐渠死了。 唐愛軍廢了。
丁維鈞自身難保。
唐霖——唐霖從來就不是她的人。
她後世攀上的那些關係、那些大佬,現在一個都還不認識。
唐甜甜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是知道自己的。
她就是菟絲花。
這個比喻是她很小的時候,她的祖奶奶指著院牆上的藤蔓告訴她的。
祖奶奶說,唐甜甜的面相,已經昭示了她一生的命運。
祖奶奶說,菟絲花沒有根,靠自己活不了,非得纏上大樹才能活。
祖奶奶說這話的時候,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什麼註定要重蹈覆轍的東西。
唐甜甜恨那個眼神。 但祖奶奶說對了。
她非得攀附一個強大的存在,才能活得像個人樣。
前世她攀的是齊薇薇——確切地說,是通過唐愛軍趴在齊薇薇身上吸血。
這一世,她攀過唐愛軍,攀過唐渠,攀過丁維鈞。
每一次,她都以為自己找到了大樹,可每一次,大樹都在她面前轟然倒塌。
她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是不是她眼光太差了?
是不是她命里註定攀不上真正的大樹?
還是說,有什麼人在暗中跟她作對?
齊薇薇。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腦子裡,怎麼拔都拔不掉。
齊薇薇現在過得太好了。 工業部十三級幹部,兩百多塊錢的月工資,大院子,女兒,新的、年輕的男人。
唐甜甜聽過唐愛軍滿懷恨意地說起齊薇薇的新男人,那個男人是當兵的,長得好看,甚至從未結過婚。
唐甜甜在黑暗中勾著手指頭數齊薇薇擁有的一切,越數越恨,越恨越冷。
她什麼都做了。
她畫出了聯合多用農機的圖紙——雖然那是齊薇薇前世的發明,但她搶在前面拿了出來。
她救了火,成了立功代表。
她舉報了越獄事件,踩著獄友的血肉,減刑出獄。
她甚至差一點就成了丁副市|長的夫人。
可到頭來,她還是失敗了。
每一次,當她覺得自己快要成功的時候,命運就會出現。
像一隻無形的手,把她從懸崖邊上推下去。
唐甜甜閉上眼。 她還能翻身嗎?
她不知道。
可她不想死。
那三天裡,有好幾次,她又想到了死。
上吊的布繩,鐵窗的欄杆,那個她曾經嘗試過的辦法。
但這次她猶豫了。
呂長河帶來的那句話——「你的兩個兒子,手續還在辦」——像一根細細的蛛絲,吊著她最後的求生欲。
她還不能死。
耀宗和耀祖還在勞改農場,還在等她。
如果她死了,那兩個孩子就真的一輩子爛在那個地方了。
沒有人會去救他們。
唐愛軍不會——他自己都是個廢物。 齊薇薇更不會——她把兩個孩子送進去的時候,簽字簽得毫不猶豫。
只有她了。
她必須活著。
哪怕像一條狗一樣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就能等來兩個兒子在她身邊盡孝的那天。
她兩次生育之苦,不就為了這個嗎?
唐甜甜的手無意識地捂住了小腹。
她突然間就明白了——丁維鈞雖已是瘦死的駱駝,但依然比她這隻螞蟻的能量高了太多。
而她腹中,丁維鈞,不、丁家這唯一的有可能是男丁的血脈,才是他丁維鈞最在意的!
而她本人,不過是這可能的血脈的容器而已!
唐甜甜想明白了這個,下一秒,困意竟排山倒海襲來。 第四天早上,鐵門突然響了。
不是送飯口打開的聲音。
是門鎖轉動的聲音,金屬碰撞的脆響,在逼仄的禁閉室里迴蕩。
唐甜甜猛地坐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一隻被捏住脖子的麻雀。
一個女警站在門口。
三十多歲,短髮,臉方方的,表情和動作一樣利索。
她手裡拿著一串鑰匙,哐啷哐啷響。
「唐甜甜,你取保成功了。出來。」
唐甜甜愣住了。
取保?
她根本就沒申請過取保。
她在京市沒有親屬,沒有單位,沒有任何人願意為她擔保。 她上次入獄的時候,獄友告訴她,取保候審需要有保證人或者交保證金。
她什麼都沒有。
那……誰會取保她?
唐甜甜機械地站起來,腿麻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她再次護住小腹。
臉上浮現出一個有些滲人的笑意。
是小腹內這個胚胎取保了她。
女警沒扶她,只是往後退了一步,讓她自己走。
唐甜甜扶著牆,一瘸一拐地走出禁閉室。
走廊里的自然光刺得她眼睛發疼,她眯著眼,跟著女警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進一間辦公室。
她的個人物品被放在一個超大牛皮紙信封里,嘩啦倒出來——一隻小坤包,人造革的,邊角已磨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