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儼手腕下壓,劍刃又在頭上貼緊了幾分。
「說!」
小二疼得眼淚直飆,捂著鮮血淋漓的腦袋嘶嚎。
「老闆從哪裡搞來的仙蛻,小的當真不知!」
「但,但他買到的仙蛻……都放在……巡檢大人的府上!」
屋內短暫安靜了瞬。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裴儼面色冷凝,牙根咬得咯咯作響。
「如此說來,武勝關巡檢是知情人?他與你家老闆沆瀣一氣,一直靠販賣仙蛻牟利!」
小二聽了這話,竟忍著疼梗起脖子反駁。
「話可不能這麼說!巡檢大人對咱們關內百姓那是極好的。」
「今年突降大雪,要不是這樁生意,巡檢大人哪來的人力和財力應付災情?」
裴儼氣極反笑,厲聲喝問:
「武勝關難道沒有常平倉存糧?難道關內沒有應急備災的官銀!」
小二撇著嘴,不顧頭上的血,滿臉不忿。
「咱們這就是個小小的關隘,朝廷那些高官顯貴哪裡管過我們的死活?」
「庫里那點陳谷爛芝麻,早就沒了!「
「要不是巡檢大人腦子靈活,跟我家老闆是舊相識,靠著賣這稀罕物吸引南來北往的商販,武勝關的百姓連飯都吃不飽!」
他字字句句,全是對朝廷的怨懟。
裴儼胸膛劇烈起伏,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一時竟反駁不出半個字。
腦海里猛然想起,王閣老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首輔大人這政令自然是好的。」
「但到底還是年輕,不曾下放到地方歷練,對於治國之道……也不過是略懂皮毛罷了。」
當初聽這話,裴儼只當是王閣老嫉妒自己大權在握,陰陽怪氣地挑刺。
如今回頭去看,王閣老這巴掌打得可真響。
若不親自出京走這一遭,他這輩子都被蒙在鼓裡。
絕不會料到,底下的官員竟能勾結商賈做這等吃死人肉的陰間買賣!
甚至還能打著為了百姓的名號,這般理直氣壯、義正詞嚴!
舜舜瞧出裴儼心神紊亂,趕忙跨前一步,牢牢握住他冰涼的手腕。
裴儼居於廟堂之高,哪見過這等胡攪蠻纏的無賴?
就算朝廷有疏漏之處,也不是他們作惡的藉口!
舜舜穩住心神,厲聲訓斥:
「你少胡亂攀扯!就算朝廷有錯,對武勝關百姓生計考慮不周,這也不是你們吃死人肉、販賣仙蛻的理由!」
小二一聽這話,心裡的邪火騰一下竄了起來,抬手指向舜舜。
「看你們二位這般富貴,定是從哪個高門大戶出來的吧!」
「你們從小錦衣玉食,頓頓有魚有肉,哪裡知道咱們窮老百姓的苦處!」
小二唾沫橫飛,面容扭曲。
「朝廷若是真把咱們放在心上,四年前那場大旱,武勝關怎會餓死上百人!」
「你們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買賣仙蛻怎麼了?那些道士死都死了,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哪怕真有關係,那也是給他們積攢陰德!能換成白花花的銀子造福一方百姓,那可是天大的功德!」
小二越罵越來勁,狠狠呸了一聲。
「我明白告訴你們!這裡是武勝關,不是二位的家!」
「就算你們把我綁了送去衙門,巡檢大人照樣會把我給放出來!」
裴儼看著他這副囂張跋扈的醜態,心頭徹底涼透。
武勝關的巡檢衙門,應該是徹底腐敗了。
他抬眸,恰好瞧見窗外,梟十六背著玄素真人縱身躍入屋內。
「是嗎?」裴儼語調森寒,「那我就讓你看看,我拿你們究竟有沒有辦法!」
「梟十六,把這群吃人肉的惡鬼,還有這店小二,統統五花大綁!直接扔進武勝關巡檢衙門!」
說罷,他在屋內找到一套文房四寶,就著昏暗的燭火,提筆將方才審出的供詞寫成一封狀紙。
裴儼冷著臉,將那狀紙別在小二的胸口衣襟里。
他倒要看看,這位巡檢大人,鐵證當前,是不是也敢視而不見?!
梟十六得了令,吹響脖子上掛的銅哨,很快喚來在附近打探消息的七名梟衛。
梟衛們動作利落,掏出麻繩,將還暈著的食客一個個都捆成了粽子。
而此時,玄素真人站在紅木圓桌前,凝視著中央的乾屍。
幾個呼吸間,老道士渾身不可遏制地發抖,灰白的鬍鬚快被自己揪斷。
「這……這是元晦真人!」
玄素真人聲音嘶啞變調,不可置信。
「此等惡事……是誰?究竟是誰幹的!」
舜舜嘆息一聲,抬手指向地上被捆成一團的小二和食客。
玄素真人怒目掃視,雙目猩紅。
他看了看四周,一把抄起身邊的椅子,照著小二便狠狠砸了下去。
「這等傷天害理的畜生!你們也配站在這青天白日下喘氣!」
「貧道今日替天行道,扒了你這食人惡鬼的皮!」
裴儼和舜舜都懵了。
平日裡仙風道骨、斯文和藹的玄素真人,居然動了武!
兩人十分默契地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去攔。
舜舜身子稍稍往裴儼那邊傾了傾,腦袋挨著他的胳膊,小聲蛐蛐。
「道家不是講究戒『惡口』麼?玄素真人怎麼這般……」
話音未落,就聽玄素真人掄斷了手上的椅子,又換了一把。
「貧道這幾十年的功德不要了!今日就算折壽,也要打死你這個畜生!」
「哎喲!大爺饒命!道長饒命啊!」
小二被打得頭破血流,蜷縮在地上痛苦哀嚎,連半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完整。
三樓這等動靜,終於驚動了樓下的打手。
雜亂厚重的腳步聲順著木樓梯咚咚逼近。
「誰在上面鬧事!活膩歪了!」
裴儼當機立斷,「撤!」
一名梟衛負責收斂桌上的仙蛻,暫時先搬回客棧。
六名梟衛把被五花大綁的小二和食客提溜起來,梟十六則扛起還在破口大罵的玄素真人,齊刷刷翻出窗外。
順著戲園子的屋脊飛速撤離。
夜風呼嘯,颳得人臉生疼。
裴儼將舜舜穩穩背在背上,腳尖在飛檐上輕點,一路疾馳。
身後隱隱傳來那些護院的腳步和叫罵聲。
舜舜牢牢摟著裴儼的脖頸,臉頰貼著他的脖頸。
這寒夜的風涼嗎?
不,她反而覺得有些熱。
風吹得她渾身血液沸騰,四肢百骸都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亢奮。
裴儼唯恐她被這陣仗嚇到,正準備出言安撫兩句。
怎料舜舜竟興奮得在他背上撲騰,在他耳邊激動大喊:
「啊啊啊——!阿影,太刺激了!快,你再跑快些!」
裴儼:……
「我覺得現在就像是在飛!阿影,我們在飛耶!」
舜舜漂亮的臉頰紅撲撲的,雙眼亮得驚人。
「等回到京城,我要學輕功!一定要學!」
裴儼頗為無語,唇角狠狠抽搐了兩下,但很快又勾起了嘴角。
不愧是他媳婦兒。
他們正在被一群人追殺,她居然覺得刺激?還要學輕功?
他將舜舜的屁股往上託了托,「抓緊了,當心掉下去!」
片刻後,他們甩掉了戲園子的打手,來到了武勝關巡檢衙門的屋頂上。
衙門內庭,幾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晃。
梟衛把食客和小二毫不客氣地丟了下去。
他們期期艾艾的哭嚎,很快就驚動了這裡的衙役。
衙役認得那個小二,急忙去通知巡檢大人。
不一會兒,一個披著狼皮大氅的中年官員,搖搖擺擺地走了出來。
「喲,這不是阿昆嗎?「
這便是武勝關巡檢張毅德。
他走過去,親自給小二鬆綁,並發現了那張別在他胸口的狀紙。
他看都沒看一眼,便丟進了一旁的炭盆里。
「受驚了吧?這幫不長眼的外鄉人,當真不知死活。」
阿昆立刻哭爹喊娘地告起狀來:
「大人,您可得替小的做主啊!那兩個狗男女仗著有錢,帶著護衛,不僅把咱們的客人打了,還把我給打成這樣!」
「行了,本官知道了。」
張毅德擺了擺手,轉身吩咐衙役。
「天寒地凍的,帶他們去後院上點金創藥。」
「從後門安排幾輛騾車,把這些客人連夜送出城,去武昌躲幾天再拉回來。」
他轉頭拍了拍阿昆的肩膀,語重心長。
「放心吧,等本官查清那幾個多管閒事的外鄉人底細,把他們做了,咱們再繼續接客。」
這番話輕飄飄地順著夜風,一字不落地飄進了屋頂眾人的耳朵里。
裴儼趴在瓦片上,胸口像是被人塞進了一把已經點燃的火銃,炸翻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豁然起身,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周身殺意狂飆。
「上!」
話音剛落,七名梟衛齊刷刷從屋頂躍下。
兵刃在寒夜中反射出寒芒,封住了通往後院的月亮門。
院內眾人駭得愣住,張毅德頓住腳步,疑惑地抬起頭,看向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