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儼邁入屋內,緋色朝服鮮紅似血。
屋子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二夫人下意識把哭聲憋回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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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相爺……」
秦嬤嬤雙腿打顫,見滿屋子僕從全成了啞巴,只好硬著頭皮上前。
結結巴巴把鼎元少爺如何下毒,又如何交代了真話的過程,簡短地說了一遍。
裴儼眼底凝結著駭人的戾氣,長劍「錚」的一聲出鞘,寒光直逼地上六歲的鼎元。
「小小年紀便生出這等腌臢心思,敢謀害嬸母。」
「今日我便卸了你這一隻手,免得你以後犯下更大的錯!」
裴鼎元原本還在哭,冷不丁被那泛著寒光的劍刃照亮了臉。
求生的本能讓他張大了嘴巴,慘叫還沒來得及發出來,兩眼一翻白,整個人直挺挺地厥了過去。
身下的青磚地很快蔓延開一灘泛黃的水漬,一股騷臊味在廳堂里散開。
這六歲的小毒蛇,當場嚇尿了褲子。
「元哥兒!我的兒啊!」
二夫人肝膽俱裂,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整個人覆在裴鼎元身上。
而後,瘋了一樣衝著裴儼磕頭,額頭撞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不過眨眼的功夫,額頭便破了一大塊。
鮮血順著鼻樑往下流,糊了滿臉,看起來悽慘極了。
「相爺饒命!相爺開恩吶!元哥兒他才六歲,他懂什麼啊!」
「都是我這當娘的教導無方,你要砍就砍我的手吧!」
涕淚交加的哭喊聲悽厲無比。
老太君手裡的佛珠抖得碰撞作響,連著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分明。
她沒想到,裴儼一回來就要見血。
「這怎麼使得?!」老太君顫巍巍地站起身,「鼎元到底是你的侄子,咱們裴家的血脈!」
"他一時鬼迷心竅做了錯事,咱們教訓一頓也就是了!」
「你若真砍了他一隻手,傳出去,咱們裴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裴儼提著劍,居高臨下地睨著地上的母子,半晌沒接腔。
說嫡庶有別,大房必須留下子嗣的是祖母。
此刻偏袒庶曾孫,要他手下留情的也是祖母。
他心中譏誚想笑,但到底還是忍住了。
老太君見他斂眉無言,還當是自己的話起作用,他同意了。
「快,來人!把家法請出來!」
老太君立馬順坡下驢,指著地上的裴鼎元,拔高了嗓門。
「今日我必須親自抽他一頓,讓他長長記性!」
沒多會兒,一丫鬟捧著一條鞭把鑲金的牛皮鞭跑了進來。
老太君深吸一口氣,咬住後槽牙,搶過鞭子高高揚起,閉著眼睛往下抽。
「啪!」
鞭子落下,二夫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護著懷裡的兒子,硬生生替他挨了這一鞭。
後背的料子瞬間裂開。
「啪!啪!」
老太君五官猙獰,連抽了十幾下。
雖說大多數鞭子都落在了二夫人身上,可餘威也波及了底下的裴鼎元。
一陣劇痛襲來,裴鼎元疼醒了。
他渾身哆嗦著,看著母親鮮血淋漓的後背,再看看旁邊持劍而立、滿臉煞氣的叔父,腸子都快悔青了。
「娘……嗚嗚嗚我錯了……曾祖母別打了……別打了!」
裴鼎元嚎啕大哭,手腳並用地抱著二夫人的脖子。
「我再也不敢了!叔父饒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
松鶴園裡,叫喊聲、鞭打聲、哀嚎聲混雜在一起,亂作一團。
與廳堂中央這雞飛狗跳的場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遠遠坐在邊上的姜裹兒與薛令儀。
裴儼回來的時間極巧。
她今早設這個局,從頭到尾都沒差人去內閣送消息,全憑自己拿捏火候。
眼下他提著劍要斬裴鼎元的手,看起來氣勢洶洶,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姜裹兒卻覺得,他並非真的要砍裴鼎元的手。
他這般雷霆手段,究竟是一時怒極,還是已經看穿了她今天的真正目的?
耳邊是老太君氣喘吁吁的揮鞭聲,裴儼微微側過臉。
餘光里,舜舜正四平八穩地坐在那看戲,不僅沒有半點受驚的樣子,漂亮粉紅的臉蛋上還透著幾分運籌帷幄的閒適。
裴儼心頭一動。
以舜舜的手段,若是真想折磨裴鼎元,沒必要在松鶴園鬧出這麼大陣仗。
再結合方才秦嬤嬤說的那些話……
她把事情鬧大,最終目的不只是懲治裴鼎元。
她早就嫌惡二房的暗中覬覦,為了安安穩穩生孩子,定然是想要趁這次的機會,把二房踢出相府!
猜透了姜裹兒的心思,裴儼唇邊漫出笑意,面上的煞氣倒愈發濃烈了。
「祖母可是打完了?」
老太君已經沒有力氣了,顫微微地把金鞭遞給秦嬤嬤,對裴儼點了點頭。
她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沒想到裴儼手腕輕翻,劍刃上的寒芒再次對準了裴鼎元。
「家法上完了,該輪到我了。」
二夫人已經被抽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見狀絕望地扯著嗓子乾嚎:「不,不要——」
「相爺,我們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實在不行,您殺了我吧,不要傷害元哥兒……他還小,他才六歲啊……」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人影狂奔著衝進松鶴園,眼看著裴儼手中利劍就要劈下,嘶吼著撲上前。
不顧一切地伸出右手,緊緊攥住了那鋒利的劍刃。
極薄的劍刃瞬間切開皮肉,劈斷指骨,猩紅的鮮血順著指縫「吧嗒吧嗒」滴落在青石板上。
「相爺!求相爺劍下留情!」
來人正是得了消息,從衙門一路狂奔回來的裴鐸。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右手牢牢握著劍身,大半個手掌已然被切開,疼得面容扭曲,渾身戰慄。
「子不教父之過!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願意代子受過!」
「只求……相爺看在他還是個無知稚童的份上,饒了他這次吧!」
裴鐸這隻手算是廢了,不停地流血,還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他不敢想像,這樣的力道如果真的落在元哥兒身上,會怎樣。
然而他根本不敢鬆手,只能祈求地看向裴儼。
裴儼睨了眼他的手,薄唇挑起一抹寒意。
其實他剛才已經通過餘光,瞧見了門外直奔這裡而來的裴鐸。
這一劍劈下去的力道和速度,全是算計好的。
他想知道,裴鐸對自己這個兒子,到底有幾分真心。
裴儼手腕一轉,順勢將長劍抽了回來,嫌惡地將劍身在裴鐸的肩膀上蹭去了血跡。
錚的一聲,長劍回鞘。
裴儼面無表情,語氣森寒。
「二房能養出小小年紀便敢給人下藥的孽畜,你這個做父親的,真是功不可沒。」
裴鐸疼得直倒抽冷氣,心裡憤懣,卻只能攥著手,一個字也不敢反駁。
「多謝相爺,手下留情!」
裴儼視線掃過他們夫妻,聲音拔高了幾度:
「大房的子嗣,容不得半分閃失。我這相府,也容不下你們這種包藏禍心、心思歹毒的血親!」
「念在你們還有幾分骨肉親情,我饒他這次。」
「限你三日之內,帶著你的妻兒,立刻搬出相府,另立門戶!」
裴鐸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搬出相府,另立門戶?
二房之所以能過的舒坦,全靠著裴儼的官威,以及他們每個月從公中支取的月例。
如今要被分出去單過,沒了裴儼做靠山,沒有了月例補給,他區區一個五品官,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老太君剛想要開口阻攔,耳邊赫然響起裴鼎元方才交代的那番話。
臉上陰雲變幻,不寒而慄,又把話咽了回去。
二房以為懷孕的是令儀,都敢下毒。
要一開始就知曉懷孕的姜裹兒,豈不是早就動手了?!
裴儼倘若真要較真,追根溯源,這筆帳搞不好還會算到她頭上!
思及此,她立馬歇了說情的心思。
姜裹兒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
她微微偏頭,恰好與薛令儀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
兩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滿意的眼神。
事實上,今日就算裴儼沒回來,她也有法子逼老太君把二房趕走。
但裴儼回來後,不用她再費口舌,甚至連她鋪排的每一步都能完美銜接。
這種不用訴說就能明白對方心思的默契,讓姜裹兒心尖發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