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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滿腦子都是她

  趙管事跑來時,臉都白了。

  「這、這是誰幹的?!」

  姜裹兒指著地毯底下,「每塊地毯都得掀起來重新查,一塊都不能漏。」

  趙管事連聲應了,七八個粗使婆子蹲在地上,把前院到堂屋的地毯逐塊翻起。

  又查出三處。

  每一處磚縫裡都塞著五六條紅蜈蚣,密密匝匝擠成一團,紫紅可怖。

  姜裹兒站在台階下,手心全是汗。

  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忽然月洞門那邊閃過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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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布衣裳,身形瘦小,走得飛快。

  姜裹兒眼皮一跳。

  ……翠屏?

  她心裡猛地一緊,提起裙擺就追。

  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人影鑽進窄夾道,等她追過去,已經空無一人。

  她扶著牆狠狠喘了幾口氣。

  追丟了。

  但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要是讓她查出來這事兒真是翠屏做的,決計饒不了她!

  趕回內室時,蓮花正坐在桌邊,腮幫子鼓鼓的,桌上散了幾粒花生殼。

  「……」

  姜裹兒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蓮花頓時心虛地把花生咽下去,訕笑了兩聲。

  「就、就吃了幾顆,新娘子的花生,早生貴子,我蹭個彩頭……多吉利呀!」

  姜裹兒面無表情。

  「把花生殼收拾乾淨,缺了多少?趕緊補上!」

  蓮花連忙手忙腳亂地拾掇。

  "下回再偷吃,"姜裹兒整理秤桿上的紅繩,"你就甭想再進內室了!「

  「今兒是相爺大婚,出了紕漏誰擔得起?"

  蓮花扁了扁嘴,到底理虧,一個字也不敢頂。

  未時,前院鼓樂大作。

  八抬大轎已從薛府出發,十里紅妝的隊伍繞過半個京城。

  鞭炮炸了一路,滿街百姓擠在路邊看熱鬧。

  姜裹兒隔著窗戶,聽外頭的嗩吶聲一聲比一聲近。

  鞭炮噼里啪啦,一輪接一輪,炸得窗欞都在抖。

  她真心替令儀高興。

  雖說這樁婚事本質上是聯姻,但裴儼行事端方……

  定然不會虧待正妻。

  然而高興就像潮汐,褪去之後,沙灘上留下的淨是細碎紮腳的貝殼。

  她掏出懷裡揣著的人偶。

  小帽子歪了。

  她伸手扶正,指腹貼上人偶的臉,一下,又一下地撫摸。

  像是在安慰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戀。

  前院堂屋,賓客滿座。

  紅燭高燒,喜字貼滿門楣,空氣里瀰漫著松柏香和爆竹的硝煙味。

  裴儼一身大紅蟒袍吉服站在喜案前。

  頭戴烏紗翼善冠,腰系玉帶,面容清雋冷峻,身上下沒有一絲笑意。

  倒不是故意端著。

  他天生就是這副表情。

  薛令儀蒙著紅蓋頭,由喜娘攙著跨過火盆。

  裙擺拖過門檻,金線繡的錦雞在燭火下流光溢彩,滿堂生輝。

  司儀高唱——

  「一拜天地!」

  兩人面朝正堂,彎腰行禮。

  就在彎腰的那一瞬,裴儼感覺帽子仿佛被誰扶了一下。

  而後顴骨兩側忽然竄上來一股酥癢。

  ——有人在摸他的臉。

  指腹帶著薄薄一層繭子,像貓爪子逗人玩,撓過來,又縮回去。

  一下。

  又一下。

  緊接著,額心傳來一絲溫軟的觸碰。

  輕的宛如花瓣。

  這觸感他太熟悉了,姜裹兒,又在偷偷摸他。

  可今天的感覺和往常不太一樣。

  往日她摸人偶,要麼是心情好了揉搓他,要麼是心情不好了拿他當出氣筒。

  但這一次,既不是撩撥,也不是玩鬧。

  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裴儼的脊背一寸一寸繃緊。

  耳根泛起薄紅,連脖子都跟著燙了起來,眉頭卻不自覺地輕蹙。

  那女人,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說不上來是煩躁,還是別的什麼。

  「二拜高堂!」

  裴儼轉向老太君的方向深鞠一躬,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可那幾下撫摸的餘韻還留在皮膚上,遲遲散不掉。

  她怎麼了?

  誰又欺負她了?

  還是……

  裴儼收斂心神,垂眸看向身側蒙著蓋頭的薛令儀。

  這才是要與他共度餘生的人。

  若是讓同僚知道他在大婚時,滿腦子想的是一個通房丫頭,只怕都得罵他一句昏了頭!

  可心底某個角落,像被針尖挑了一下。

  說不上疼,就是不對勁。

  「夫妻對拜!」

  他和薛令儀面對面站定,各自彎腰行禮。

  「禮成——送入洞房!」

  喜娘領著薛令儀進了新房。

  裴儼在門口站了一息。

  淡聲交代了句「本相去前廳招待賓客」,便轉身走了。

  來賀喜的眾夫人小聲嘀咕。

  「相爺這……也太冷淡了吧?」

  「人家就是這性子,你還想讓他抱著新娘子進去不成?」

  「噓噓噓——別讓人聽見!」

  新房內,龍鳳燭噼啪作響。

  薛令儀端坐在拔步床上,大紅蓋頭垂在眼前,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上。

  綠漪候在一旁,輕聲說了句「小姐,先松松肩吧」。

  薛令儀沒吭聲。

  綠漪便上前,小心地托住鳳冠底部的簪子,一根一根往外抽。

  那頂鳳冠足有五斤重,金絲攢珠、點翠銜璫,壓得人脖子又酸又疼。

  摘下來的瞬間,薛令儀輕輕吐了口氣,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寸。

  被鳳冠勒出的紅印橫在額前,看著就疼。

  綠漪正要開口說什麼,門帘一掀,姜裹兒端著一碗蓮子羹走進來。

  「令……夫人,先喝口熱的墊墊。」

  她差點喊出「令儀」兩個字,話到嘴邊硬生生吞了回去,改口叫了「夫人」。

  薛令儀抬起眼看她。

  四目相對,皆是心情複雜。

  一個是高坐臥榻的正室夫人,一個是低眉順眼的通房丫頭。

  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手帕交,如今卻隔了一條天塹。

  薛令儀接過蓮子羹,低頭抿了一口。

  姜裹兒趁這個空當,立即壓低聲音,把紅色蜈蚣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綠漪的臉色當即變了。

  「你說什麼?蜈蚣?藏在地毯底下?」

  「噓——」姜裹兒豎起一根指頭,「查出來了四處。趙管事已經處理乾淨,沒鬧出動靜。」

  薛令儀放下碗,眸色幽沉。

  「你懷疑是翠屏?」

  「嗯,今天這麼大的日子,她卻不見人影。偷偷跑到前院窺視,怎麼都不正常。」

  薛令儀眸光閃爍,下意識攥了下手帕,偷摸跟綠漪交換了一個眼色。

  「如果真是她,一計不成,今晚必然還會動手。」

  「舜舜,幫我盯著她,成嗎?」

  姜裹兒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個節骨眼上沒時間敘舊,她火速提起裙擺,轉身就要走。

  「等等!」薛令儀奪過綠漪手中的紅棗,塞到她手裡。

  「你忙活了這麼久,也餓了吧。這些,帶著身上吃!」

  姜裹兒高興地接下,塞進袖子裡這才離開。

  待她走遠,綠漪忐忑不安地看向薛令儀,湊到她耳邊。

  「小姐,你是想利用這個機會……可……要是相爺以後發現了怎麼辦?「

  薛令儀焦灼地絞著帕子,沉默許久,長嘆一聲。

  「拖一天是一天吧,也許過段時間我就……」

  「但今晚,卻是萬萬不敢與相爺圓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