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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討鑰匙

  裴儼撂下湯碗,面無表情地乜了她一眼。

  「存放布匹的庫房鑰匙,在老太君手中,你不去請示老太君,卻來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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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像一盆冷水。

  姜裹兒心頭一凜,指尖在碗沿上無意識地摳了兩下。

  她明白,按規矩,這點小事根本不該來煩擾裴儼。

  可若去找老太君,難免要當眾排揎周繡娘。

  老太君一旦出面責罰了周繡娘,自己豈非真成了眾矢之的?

  做人留一線。

  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想把人得罪死了。

  姜裹兒定了定神,從杌凳上起身,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又軟又輕。

  「相爺息怒。實在是您催得急,奴婢想著這麼晚了,若為這點小事去擾老太君清淨,實在不敬。」

  她垂下眼帘,偷偷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可若耽誤了相爺的差事,更是萬死莫辭。「

  「思來想去,只能厚著臉皮來求您,您是裴家之主,這點小事,就是您一句話的事。」

  說完,指尖輕輕勾住他的袖口,晃了晃。

  在心裡默數了三個數。

  要是相爺甩開她的手,就只能另想辦法了。

  裴儼沒說話,也沒有揚起袖子。

  只是夾了一筷子炙羊肉放進口中,慢慢咀嚼。

  一個通房丫鬟,驟然得了這麼重的差事,若沒人為難,那才怪了。

  他看破,卻沒說破。

  「沒用的東西,回去睡覺吧!」

  姜裹兒茫然地福了一禮,忐忑不安地退出了書房。

  腦子裡卻嗡嗡作響。

  他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次日清晨,卯時末。

  姜裹兒打掃完內室,小廝阿平就跑了過來,將一把黃銅鑰匙塞到她手裡。

  「姜姑娘,相爺今早去給老太君請安,順道把鑰匙要過來了。「

  姜裹兒驚喜萬分,接過尚帶餘溫的鑰匙,直奔府邸後罩房的布料庫房。

  此處隱蔽,常年由一個姓馬的管事看管。

  姜裹兒到時,馬管事正蹲在門檻上啃燒餅。

  此人四十來歲,身量矮胖,兩隻小眼睛陷在肉里。

  乍看憨厚,但那雙眼珠子不大安分,打量人的時候愛往胸口以下溜。

  姜裹兒表明來意,又亮出黃銅鑰匙,馬管事便讓了路。

  推開門,一股陳年的樟木和布料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庫房裡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各色布料,琳琅滿目。

  她按照昨晚裴儼認可的那幾樣顏色,迅速找到了對應的湖絲緞和細苧麻,皆是上品。

  想到裴儼的身份,她又在架子最頂層,尋了一匹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織金緞。

  這種料子尋常人家不能用,但首輔的褻衣用它緣個邊,卻不算逾制。

  她挑了半匹,連同其他布料,足足抱了五六卷。

  這麼多料子,她一個人根本拿不回去。

  姜裹兒走出庫房,看到兩個正在掃地的小廝,便隨口差遣:

  「勞煩二位小哥哥,幫我將這些布料送到繡房去。」

  小廝們見她手持庫房鑰匙,又是相爺的通房,上前一人抱了兩卷。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回到繡房院裡,還沒等上樓,就被一道尖利的聲音攔住了去路。

  周繡娘雙手叉腰,擋在樓梯口。

  她瞧見小廝們懷裡抱著的色澤光鮮、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料子,橫眉倒豎。

  「姜裹兒,你好大的膽子!」

  「府里的庫房也是你能隨便進的?這些湖絲緞,還有那匹織金緞,是你能碰的嗎?」

  周繡娘壓根不信裴儼會下那樣的命令。

  在她看來,定是這小蹄子春心蕩漾,想借著做衣裳的機會邀寵。

  不知用了什麼狐媚法子,哄騙了好色的章管事,私自開了庫房!

  她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痛心疾首。

  「我早就跟你說過,要安分守己!「

  「為了勾引主子,你連命都不要了!私盜庫房布料,這可是要被打死的罪過!」

  姜裹兒被她吵得頭疼,從袖中掏出黃銅鑰匙,在她面前晃了晃。

  「周姐姐,看清楚了,這是庫房的鑰匙。」

  周繡娘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我還真是小瞧你了!」

  她聲音拔高八度,自作聰明地分析。

  「你不僅勾搭了庫房的章管事,還膽大包天,慫恿他從自己女兒、松鶴園大丫鬟紅珠那兒偷了鑰匙!「

  「姜裹兒,你完了!你死定了!」

  姜裹兒簡直要被她氣笑了。

  這腦子,怕是被門夾過。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這鑰匙是我偷的?」

  「我這就去找紅珠來對質!」周繡娘丟下這句話,一陣風似的衝出了院子。

  「等紅珠來了,看你還怎麼狡辯!」

  姜裹兒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得一陣無力。

  跟這種人,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口舌。

  她現在只想趕緊把活兒趕出來,免得裴儼又找由頭磋磨。

  她指揮兩個小廝:「別理她,把東西都搬到二樓去。」

  又吩咐另一個,「再去隔壁針線房,請兩位手腳麻利的針線媳婦過來幫忙。」

  小廝們把布料搬上二樓後便退下了。

  姜裹兒在臨窗的大木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粗紙,開始畫起紙樣。

  今日取的布料都很名貴,尤其是那匹織金緞,乃是御賜之物。

  若是裁壞了,她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所以必須先用最便宜的粗布裁出樣子,確認尺寸和樣式都妥當了,再在真料子上動刀。

  不多時,樓梯處傳來腳步聲,是兩位常在針線房做活的媳婦。

  她們一進門,就看見了桌案旁的各色綢緞,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姜……姜姑娘……這是……」

  姜裹兒放下炭筆,指著布料吩咐:

  「相爺有令,三日之內要趕製十套褻衣褲,還請兩位嫂子幫我一同裁剪縫製。」

  那兩位針線婦聽了這話,非但沒有動手,反而嚇得連連後退,臉色比紙還白。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結結巴巴道:

  「我的老天爺……這、這湖絲緞,還有這織金的……都是御賜的東西啊!「

  「沒有老太君的親口吩咐,誰敢動啊?姑娘,你怕不是瘋了!」

  另一個也跟著勸:「是啊姜姑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咱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碰這些料子啊!」

  姜裹兒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算是明白了。

  一個通房丫鬟,地位著實太低。

  別說周繡娘質疑她,就連這幾個針線婦都敢當面反駁。

  當初在老太君面前誇下海口,說不求抬妾。

  如今看來,倒成了給自己挖的坑。

  沒有名分,就永遠沒有話語權。

  以後的日子,怕是步步維艱。

  可話已出口,絕無收回的道理。

  她只能硬著頭皮,再次亮出那把黃銅鑰匙,沉聲道:

  「這是相爺親允的,鑰匙也是相爺從老太君那兒取來的。「

  「你們只管放心做,出了任何事,都由我一人承擔。」

  兩位針線婦面面相覷,還在猶豫不決。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周繡娘那尖銳的聲音再次響起,身後還跟著松鶴園的大丫鬟紅珠。

  「都給我住手!」

  周繡娘拽了一把紅珠的胳膊,迫不及待地指向姜裹兒。

  「紅珠,你快看!這就是那個勾引章管事的那個狐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