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裹兒蹲下身,掀起鋪蓋角。
褥子底下那根她特意放的頭髮絲,不見了。
她心跳猛地加速,卻不動聲色地把被角重新掖好。
有人翻過她的床。
動作不算粗暴,甚至刻意還原了擺放位置。
若非她事先留了記號,根本察覺不到。
是誰?
她沒有值錢東西。
一個住在漏風下人房的通房,誰會費這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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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她的身份暴露了?
脊背一陣發涼。
她飛快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近日的言行。
並無破綻。
她從不在人前展露學識,刺繡的手藝也只說是跟娘學的,來歷編得滴水不漏。
但如果是裴儼起了疑,派暗衛來查——
姜裹兒攥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不對。
裴儼若真懷疑一個通房,不需要翻找證據,直接一道口令,拖出去杖斃便是了!
既然她還活著,就說明這次搜查不是沖她來的。
那是在查什麼?
姜裹兒摸了摸懷中的人偶,硬邦邦的輪廓貼著胸口,溫熱。
……總不會是衝著這玩意兒來的吧?
一個人偶而已,就算跟厭勝之術沾邊,那也是老太君的事,哪裡會驚動相爺?
她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團亂麻壓下,轉身去下人灶房領晚飯。
一碗秫米飯,半碟醃蘿蔔,一小碗白菜豆腐湯。
湯里飄著兩片薄得透光的肉片,還是上回給灶上張婆子補圍裙,她念著她的好,才給的。
姜裹兒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的台階上。
屋裡頭坐滿了人,她懶得擠。
醃蘿蔔鹹得齁嗓子,她就著湯把飯泡軟了吃。
豆腐燉得爛,入口即化,總算有點暖意落進胃裡。
吃到一半,蓮花端著碗湊過來,一屁股坐她旁邊。
「今兒灶上蒸了紅薯,我多摸了一個。」
蓮花從袖子裡掏出個烤得焦黃的紅薯,塞到她手裡。
「快,趁熱吃,涼了就硬了!」
姜裹兒沒客氣,掰開紅薯,熱氣騰騰的,瓤是橘紅色的,甜香撲鼻。
「謝了。」
「跟我還客氣。」蓮花呼嚕呼嚕喝湯,「對了,你聽說沒?二爺剛才帶著他的大兒子去前院請安了。」
姜裹兒咬了口紅薯,沒接話。
「那孩子才五歲,愣是在相爺書房門口背了一整篇《孝經》!」
蓮花嘖嘖兩聲,「你猜相爺怎麼說?」
「怎麼說?」
蓮花撇嘴:「背完了就回去吧,連頭都沒抬。」
姜裹兒一點也不意外。
素月得寵的消息傳開,幾個旁支肯定坐不住。
裴儼膝下無子,這幫人惦記著大宗的家產和名望,恨不得把自己兒子塞過來當嗣子。
如今大房開了葷,萬一真生出嫡子,他們的算盤就全落空了。
不出幾日,必定還有動作。
吃完飯,姜裹兒把碗筷洗淨擱回架上,回了屋。
門栓插好,點上蠟燭頭。
今夜無風,不似前幾日那般冷。
姜裹兒從懷裡掏出人偶,讓它靠著針線笸籮坐好。
「真乖,你就坐這兒看我幹活吧。」
她打開包袱,取出金絲軟枕,從笸籮里揀出白日取來的鵝黃絲線和金絲,穿針引線。
「你知道這裴府有多少人嗎?」
手上忙活著,嘴也沒閒著。
「光主子就有四房。大房就是咱們相爺,孤家寡人一個。」
「二爺裴鐸,是他堂哥,兩個兒子一個閨女。三爺裴章,是他堂弟,三個閨女一個兒子。」
「至於四爺裴祿,前年才成的婚,可也有一兒一女了。」
針尖挑起一根金絲,順著纏枝蓮的葉脈走勢縫進去。
「你說氣不氣人?人家二十出頭兒女雙全,咱們相爺二十九了,才剛寵幸一個通房。」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
「不過也好,他要是早早開枝散葉,哪還輪得到我?」
繡了小半個時辰,她停下來活動手指。
金絲走線與原繡的紋路嚴絲合縫,焦洞已經被遮住了小半。
姜裹兒滿意地點點頭,又低頭繼續。
「三日後是老太君生辰,我若能把這軟枕繡得天衣無縫,李嬤嬤一高興,說不定能把我調去松鶴園當差。」
「到時候相爺去請安,我就能見著他了。」
她對著人偶彎了彎眼睛。
「你說我是不是挺聰明的?從大哥那兒偷來的書,總算沒白看。」
人偶坐在桌上,一張空白的小臉直愣愣地對著她,什麼表情也沒有。
姜裹兒噗嗤樂了,伸手指虛點了一下它的小腦袋。
「行了行了,不跟你貧了,趕工要緊。」
此後便安安靜靜地繡了起來,再沒碰人偶一下。
與此同時,書房。
裴儼在紫檀書案後,手中握著五枚鐵質梅花鏢。
鏢身冰涼,貼著掌心,醒目凝神。
梟三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屬下已將內院所有丫鬟、婆子的住處暗中搜遍,未發現人偶蹤跡。」
裴儼眸色未動。
「二房、三房、四房那邊呢?」
「尚未探查,屬下今夜便去。」
「嗯。」他頓了一瞬,「有沒有可能,此女或許將人偶隨身攜帶?」
梟三沉默片刻。
「……不會吧。哪個女人膽子這麼大,把人偶揣身上,就不怕被人發現?」
裴儼沒有說話。
那女人也許根本不知這人偶的用途。
只是覺得暖和,所以貼身帶著。
但這到底只是猜測。
梟三走後,他喚小廝進來,要了一壺涼茶。
足足灌了兩盞,把梅花鏢攤在桌面上,一字排開。
先前那種躁動……太荒唐了。
柔軟的、溫熱的、緊貼肌膚的觸感,從胸口一路蔓延至小腹,燒得他險些失控。
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一旦那種感覺再來,他就拈起一枚梅花鏢,扎進大腿。
然而……一個時辰過去了。
他的身體異常平靜。
沒有熱意,沒有酥麻,那種令人頭皮發炸的綿軟觸感,再也沒有出現過。
裴儼緩緩放下手中的梅花鏢。
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
那個女人,今夜竟然沒有碰人偶?
他嚴陣以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涼茶喝了兩壺,鏢都攥出了手汗。
結果——白等。
裴儼深吸了一口氣,把梅花鏢收回匣中,面無表情地拿起公文。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坤寧宮裡,一張紙條被一雙塗著丹蔻的手緩緩展開。
蕭玉真看完上面的內容,指尖挑起,把紙張放在了燭火上,瞬間便燒成灰燼。
「素月?」
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唇角勾起一絲冷笑。
「本宮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能讓表哥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