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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你們都跟我姓劉吧

  1X38年六月二十七日,濟南城

  第五戰區司令部內,整整一日的軍務處置方才落下帷幕。連日來魯南、魯北防線布防、各部糧草調撥、戰況奏報堆了滿滿一案,劉珍年埋首公務之中,待到諸事敲定,天邊早已染上一層昏黃的餘暉。

  送走一眾幕僚將領,劉珍年邁步走出司令部,坐上等候在外的專車。車子緩緩駛在濟南平整的街道上。

  車廂之內,劉珍年倚著椅背,脖子酸的厲害,心思卻不由得飄向黃河北岸的戰線。由於以呂征操為首的河北游擊隊對華北日軍的後勤襲擊,較之開戰之初日軍氣勢洶洶的猛攻之勢,如今其整體進攻勢頭,已然被消磨得只剩當初的五分之一。

  即便攻勢大減,黃河北岸的拉鋸依舊日日不停。雙方小規模遭遇、陣地零星摩擦從未斷絕,日軍每日都要在北岸戰線付出四五百人的傷亡,陷入持久戰的泥潭難以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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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緒浮沉間,車子已然行至官邸門外。下車步入宅院,院內靜謐雅致,晚風拂過花木,消解了滿身的煩悶與疲憊。

  廳堂之內,燈火通明。田夫人早已備好晚飯,身邊牽著年幼的小兒子劉世寧,小傢伙蹦蹦跳跳,見到劉珍年歸來,立刻快步奔上前,脆生生喊著「阿爹」

  劉珍年彎腰揉了揉兒子的頭頂,心頭連日緊繃的弦稍稍鬆弛下來。田夫人走上前,接過他的外衣,語氣溫和「忙了一整天,快坐下吃飯吧,菜都溫著。」

  一家人圍坐桌前,桌上皆是尋常家常飯菜,簡樸卻暖心。用餐之時,田夫人幾度欲言又止,眼神里藏著幾分為難,時不時抬眼看向劉珍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劉珍年看在眼裡,放下碗筷,溫和問道「你有什麼事只管直說,這般吞吞吐吐,倒是生分了。」

  田夫人遲疑片刻,終究開口,柔聲喚道「爺,今日中午,有一位婦人帶著禮品登門拜訪了。」

  「哦?是什麼人?找你所為何事?」劉珍年微微挑眉,有些好奇。

  「是咱們濟南明德婦幼救濟會的會長,名叫蘇婉清。」田夫人緩緩道出「她說,自打抗戰爆發以來,山東境內戰火連綿,魯北、魯南無數村鎮淪為戰場,許多百姓流離失所,骨肉分離。更有大批從南京逃難輾轉而來的流民,其中遺孤更是數不勝數。」

  她嘆了口氣,眼底泛起一絲悲憫「蘇會長說,如今濟南城郊,他們婦幼會一共收養了近千名戰爭孤兒。有的是爹娘戰死沙場、無依無靠,有的是戰亂中與親人走散,漂泊無依,還有幾百名是從南京淪陷後逃難出來的孩童,自此家破人亡,再也尋不到至親。這些孩子裡,最小的尚在襁褓之中,連周歲都未滿,最大的也不過十二三歲。」

  「可婦幼會本就是民間慈善組織,本就沒有雄厚家底,要養活近千名孩童,每日口糧、衣物、湯藥皆是一筆天大的開銷。蘇會長早已變賣了自己的嫁妝家產,又奔走濟南城內各處募捐籌款,可亂世之中家家艱難,募來的錢財終究杯水車薪,如今已是難以為繼,實在撐不下去了,才無奈登門,想求我求求情,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劉珍年聽完,緩緩點頭「這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蘇會長有心了。亂世蒼生本就可憐,這些孩童更是無辜,若是無人照拂,怕是難逃凍餓夭折的命運。」

  他看向田夫人,語氣篤定「明日我暫且放下半天軍務,抽出兩個小時,陪你一同去往濟南城郊的婦幼會看一看。咱們捐上一筆錢款,親眼瞧瞧這些孩子的境況。」

  田夫人聞言,眼中瞬間泛起喜色,懸著的心終於落下,連連點頭「我就知道爺定會應允,有你出面幫扶,這些孩子總算有活路了。」

  當晚無話,一日勞碌,一夜盡散。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劉珍年處理完緊急公務,便換上整潔的陸軍一級上將軍服,陪著田夫人一同出發。隨行的還有貼身警衛連近百名衛士,列隊隨行,威儀整肅,同時還邀約了山東省府數名記者,一同前往,準備將婦幼會收養孤兒的善舉公之於眾,喚起全城百姓的善心,共襄義舉。

  車隊緩緩駛出濟南城,往城南城郊行去。一路草木蔥蘢,遠離城內喧囂,不多時,便抵達了明德婦幼救濟會所在地。

  這裡本是一處廢棄的舊式宅院,稍加修整後便成了千名孤兒的容身之所,院落簡陋陳舊,院牆斑駁,屋舍低矮狹小,全然沒有規整的格局,卻被打理得乾乾淨淨。

  早已等候在門口的蘇婉清,年約四十上下,衣著樸素,眉宇間帶著連日操勞的憔悴,卻氣質溫婉,透著一股悲憫仁心。見劉珍年夫婦到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恭敬迎接。

  走入院內,眼前景象令人心頭酸澀。上千名孩童分散在院落各處,有的蹲在牆角安靜發呆,有的互相依偎取暖,有的懵懂地看著來人。他們的日子過得格外清苦,平日裡只能粗茶淡飯、糠菜充飢,勉強維持不餓肚子而已。

  衣衫皆是粗布舊衣,打滿補丁,料子單薄,卻洗得乾乾淨淨,看得出來蘇婉清與救濟會的義工們用盡了心思照料。只是再好的打理,也掩不住孩子們面黃肌瘦的模樣,臉頰瘦削,眼神里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懵懂、怯懦與茫然,全無孩童該有的活潑爛漫。

  田夫人本就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心底最是柔軟,見到這般場景,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滿心憐惜,卻深知自己無力做主,只能轉頭望向身旁的劉珍年,滿是期盼。

  劉珍年望著眼前這群亂世孤兒,神色沉肅,眼底滿是惻然與心疼。他緩步走到蘇婉清身旁,沉聲開口「蘇會長,如今近千名孩童在此度日,一年下來,口糧、衣物、醫藥雜項,大概需要多少經費缺口」

  蘇婉清嘆了口氣,如實回道「劉將軍,一千名孩童,老小參差,平均下來一年下來便要五萬銀元。如今我們四處募捐,再加上變賣家私,只能湊出不足幾萬銀元。」

  劉珍年聽完,沒有絲毫猶豫,大手一揮,語氣堅定「餘下所有經費缺口,由我第五戰區全額兜底承擔。往後每年按時撥付錢款,保障孩子們衣食無憂、有飯吃、有衣穿,再添置屋舍、請教書識先生,讓他們有安身之所,也有讀書之機。」

  一語落下,蘇婉清又驚又喜,當即躬身深深一拜,滿是感激。院內義工們聽聞此話,也皆是面露動容,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隨行的記者連忙按下相機快門,將這一幕定格,準備日後刊發報端,傳遍齊魯大地。

  隨後,劉珍年緩步走入孩童中間,溫和地俯身與孩子們交談。他拉住幾個稍大些的孩子,輕聲詢問姓名。

  一個個孩子怯生生地開口,報出的全是狗剩、鴨蛋、小石頭這般鄉土小名。劉珍年心中疑惑,柔聲問道「你們怎都沒有正經大名?」

  一個稍大的孩子低著頭,聲音微弱「爹娘早就沒了,我們記事起就只有小名,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也不知爹娘到底是誰,從哪裡來……」

  這話如同重石砸在劉珍年心頭,酸澀之感湧上胸口,望著這群無家可歸、無根無姓的可憐孩童,他沉默片刻,說道:

  「從今往後,你們都不必再漂泊無依。若無姓氏,便通通隨我姓劉。往後由蘇會長為你們逐一取上正經大名,你們皆是我劉珍年的孩子,皆是家國的孩子,有我在,便絕不會讓你們再受凍餓飄零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