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縣官吏、以及石憾山帶來的五千戰兵,已經到了!
「來的這麼快?」唐舜有些驚訝,「他們都在哪裡?」
秦溫書拱手,「石都指已經在前堂,五縣的官吏,在外頭偏廳候著。」
唐舜聽完秦溫書的話,腳步一轉,直接朝前堂走去。
走到一半,還專門把鞋脫了。
五縣官吏被他拋在腦後,連句交代也沒給。
趙義在後面追了兩步,見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便識趣地收住腳,轉身去偏廳打發那些候著的縣令們。
前堂的門帘半挑著,裡頭燒著幾爐蜂窩煤,把滿堂寒氣逼退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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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舜剛走到廊下,還沒跨門檻,醬香型爽朗笑聲便遠遠傳進正堂。
「哈哈哈哈——石大哥!可算又見面了!」
石撼山一身軍中常服,沒披甲,可那副身板往那兒一站,仍像一座山嶽拔地而起。
他本來靜靜在正堂等待,心知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的道理,當日手下小卒,而今已經貴為四品大吏。
石憾山還沒反應過來笑聲從而而來,便看到衝到唐舜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晃了兩晃,一臉的熱切。
「唐兄……刺史大人。」
石撼山乾咳了一聲,臉上的笑變得有些不自然,兩隻大手在身側搓了搓,又覺得不妥,乾脆抱拳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拜見刺史大人。」
石憾山正要行禮,卻被唐舜死死按住,「石大哥,這是做什麼?何須行禮?」
「節度有令,非常時期,可以聽從大人命令,照理來說,大人是上司才對。」
唐舜看著他那副彆扭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用力把石撼山抱著的拳頭按下去,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里沒有半分客套:
「什麼上司不上司,石大哥,你忘了我是什麼出身?鐵鉤燧,還記得吧?」
「那天晚上,天冷得能把人鼻子凍掉,我帶著幾個殘兵,守著一座破烽燧,外頭是一百多匈奴騎兵。」
「你帶著人衝過來,硬是把那幫蠻子攆了出去,也救了我們的命。」
石撼山愣了一下,眼睛裡那層不自然慢慢化開了。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可到底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還有大同校場。」
唐舜鬆開手,轉身往裡走,石撼山跟在後面半步遠的地方。
唐舜邊走邊說,「王項洪要把我們當逃卒砍了,生死之際,正是你救了我的命,若是沒有你,我早就死了!」
「再就是秀水之後,大同城中。」
「若不是石大哥星夜兼程往節度使府,節帥怎麼會親自跑一趟大同?我又怎麼能得見殿下?又怎能有今日?」
唐舜轉身,嚴肅道,「石大哥,你是我的恩人,永遠是我的大哥!」
石撼山聽到這兒,腳步忽然頓住了。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唐舜腳下竟然連鞋子都沒有。
稍微細想,便知道,唐舜定然是在榻上休憩,見他到來,連鞋子都顧不上穿。
石憾山心裡微微一暖,那點兒不自在消失得乾乾淨淨,也跟著感嘆起來。
是啊,當日,唐舜在鐵鉤隧生死廝殺,命懸一線,甚至都覺得不會有生路。
是他石憾山帶著五百重騎鑿穿匈奴騎隊,救下他們。
再到王項洪和石進達,皆是他石憾山有惜才之心。
只是沒想到,此人才華竟如此橫溢,能以武人之身,掌刺史大印!
石憾山往下說,只是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人生之際遇,當真無常。」
「我石撼山這輩子救過不少人,卻沒想到,救出來個靈州刺史。」
石憾山還在感嘆,卻見唐舜正了正神色,猛地單膝跪地,「石大哥,救命之恩,唐舜一直銘記於心!」
石憾山大驚失色,「這……這如何使得!」
他一提下擺,直接雙膝跪地和唐舜來了個對拜,「刺史大人莫要如此,傳出去,俺石憾山怕是做不得人了!」
唐舜壓根不理會,「石大哥哪裡的話?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三次救命大恩!」
石憾山心裡一陣感動,又一陣急切,「大人,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唐舜沒有起身,反而把手按在石撼山的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卻讓石撼山怎麼也站不起來。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跪在正堂的青磚地上,一個穿著粗布衣裳,一個穿著軍中常服,像兩尊對拜的石像。
「石大哥,你若不嫌棄,今後咱們不論官職,只論兄弟。」
石撼山被他按著肩膀,起也起不來,跪又跪不住,那副山嶽般的身板竟有些發僵。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了兩滾,到底沒說出什麼漂亮話來,只重重點了兩下頭。
唐舜這才鬆開手,站起身來,又拉著石憾山到一旁坐著。
唐舜隨意坐在他邊上,依舊是笑容滿面。
石撼山看著前堂空懸的刺史主位,心中再次一暖。
他做了半輩子邊軍武夫,見過不少上官,有矜持的,有端架子的,有嘴上客氣卻處處壓你半頭的。
可從來沒見過哪一個,把主位空著,自己坐到偏位上去的。
更何況眼前這個人,幾個月前還是他手底下一個什長,如今是四品刺史。
換作旁人,怕是早就把架子端到天上去了。
唐舜看著他這副模樣,伸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
「石大哥,別繃著了,你在馬上顛了幾天,先喝口熱的。」
石撼山接過茶,低頭看了一眼,茶湯清亮,是上好的雀舌。
他抿了一口,放下茶盞,忽然正了正神色,目光落在唐舜腳上。
「大人。」
唐舜擺手,「叫兄弟!」
石憾山無奈,「唐兄弟!」
他開口了,帶著一種邊軍武夫特有的實在,「唐兄弟不如先把鞋子穿上,地上涼。」
唐舜愣了一下,低頭一看,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穿著襪子。
他一拍腦袋,笑了一聲:
「你看我這記性,聽聞石大哥來了,太過激動,鞋子都忘了穿。」
「不過無妨,不礙事。」
石撼山放下茶盞,正色道:「兄弟如今身負靈州四萬百姓生死,可不能有半點意外。」
「若是生病了,靈州百姓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