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一出口,那些跪著的商賈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動。
過了好一會兒,賈萬年才顫巍巍地抬起頭,看了唐舜一眼,見他面色如常,才壯著膽子爬了起來。
其餘人也跟著陸陸續續站起,個個臉色煞白,腿肚子直打顫,站定了也不敢往周吳鄭王那邊看。
四個人趴在地上,姿勢一個比一個狼狽。
周胖子臉貼著地,鼻血糊了半邊臉,兩隻手攤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
姓吳的側躺著,膝蓋蜷到胸口,嘴角掛著吐出來的酸水痕跡,眼睛半睜半閉,連翻個身的力氣都沒有。
姓鄭的趴在最邊上,屁股上的袍子滲出一大片暗紅,整個人像條離了水的魚,只剩嘴還在一下一下地張。
姓王的咬著牙沒出聲,可後槽牙咬得太緊,腮幫子繃出兩道硬棱,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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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動不了了。
不是不想動,是真動不了。
三十棍下去,屁股到腰這一片全木了,稍微扭一下,脊梁骨就像被人從中間劈開。
周胖子試著撐了一下胳膊,手肘剛彎起來,後背一扯,整個人又趴了回去,額頭磕在地板上,悶響。
他索性不動了,就那麼趴著,兩隻眼睛死死盯著眼前三尺遠的地板縫。
他們原本的計劃全被打亂。
四個人來之前商量好了,進廳堂先給唐舜一個下馬威,坐下不拜,說話拿腔,把身後那些中小商賈震住。
等唐舜開口求他們開門,他們再拿捏一番,討價還價,把專營的牌子全部拿走。
那可是蜂窩煤!
至於那些小商賈,誰敢冒頭,回去之後自然有人收拾。
可如今呢?
他們連撐起身子都費勁,話都說不利索,更別提轉頭去瞪誰一眼。
那些中小商賈就坐在他們背後幾步遠的地方,可他們連看都看不見,拿什麼去要挾?
唐舜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沒動過一下。
他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擱回桌上,然後輕輕擺了擺手。
趙義會意,朝門外拍了拍手。
幾個差役魚貫而入,每人手裡托著三隻木匣子,方方正正,半尺見方。
差役把匣子一一擺到每個商人面前。
滿堂商賈看著面前突然多出來的匣子,誰也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有人偷偷拿手指叩了叩匣壁,實心的,沉甸甸的。
有人湊近聞了聞,隱約有一絲甜香從匣縫裡滲出來,混著另一種清冽的氣味,說不清是花香還是別的什麼。
可誰也不敢打開。
他們坐在那裡,腰杆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連碰都不敢碰那匣子一下。
唐舜這才開口,語氣還是那樣和煦,像在跟朋友閒聊:
「這幾日,有人說本官被庭州拿下了。謠言滿天飛,滿城閉市,好大的陣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你們這些人,想必也沒有開門的吧?」
滿堂鴉雀無聲。
有人低下頭,有人把目光別向窗外,有人死死盯著自己面前那隻匣子,好像那匣子能替他們答話似的。
「原因本官確實不知。」唐舜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不緊不慢,「可有人解釋一番?」
這話問得輕飄飄的,可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後背發涼。
連靈州最貧苦的百姓都知道,原因,堂堂刺史,怎麼會不清楚?
黃家放話,誰敢開門就砸誰的鋪子。
那些潑皮無賴白天在街上晃,夜裡往門板上潑糞,往院子裡扔石頭。
可這話誰敢說?說了,就等於在唐舜面前把黃家徹底得罪了。
黃家今天收拾不了唐舜,明天還收拾不了你?
賈萬年坐在那裡,屁股只沾了半邊椅子,兩手擱在膝蓋上,心中天人交戰。
他想起自己那兩間被砸的鋪子,碎了一地的門板,散了架的貨架,夥計們蹲在雪地里撿散落一地的貨物時凍得發紫的手。
他第一個投的帖子,第一個坐在這裡,第一個被黃家砸了鋪子。
如果今天他不站出來,往後在靈州,怕是再沒有立足之地。
他咬了咬牙,從椅子上站起來,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刺史大人容稟。」
「先跟不是不想開,是開了,鋪子被砸了,城裡有潑皮無賴四處砸店,小人……這也是沒有辦法!」
唐舜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並未接話。
他看著這個圓頭圓腦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明明是冬天,廳堂里燒著爐子也不熱,可賈萬年的後背已經濕了一塊。
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
等唐舜開口,等唐舜表態,等唐舜給他一個能站起來的由頭。
然後借著第一個投誠的機會,拿下蜂窩煤的專營之權。
可唐舜依舊沒有吭聲。
賈萬年低著頭,明白了一件事。
這是要站隊!
黃家和刺史,只能選一個。
和稀泥,兩邊都不得罪,壓根下不了台。
他想起自己那些被砸的鋪子,想起黃家那些潑皮砸完就跑時囂張的笑聲,想起自己蹲在碎木頭堆里一片一片撿貨時心裡那股憋了半輩子的窩囊氣。
富貴險中求。
拼了!
賈萬年猛地抬起頭,聲音比方才大了三分,字字都帶著咬牙的狠勁:
「刺史大人,請為小民做主!那些潑皮無賴,都是黃家派出來的!」
「他們不讓我開店做生意,我偷偷開,被砸了兩間鋪子!」
「黃家已經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靈州乃是朝廷的靈州,而非黃家的靈州!」
此話一出,滿堂商賈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猛地抬頭看向賈萬年,眼裡全是驚駭。
竟然有人敢如此得罪黃家?
有人下意識往周吳鄭王那邊看了一眼,四個人還趴在地上,動不了,也說不出話,可他們的耳朵都豎著。
賈萬年說的每一個字,他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賈萬年說完,大口大口喘著氣,明明不是什麼累人的活,卻像是用光了全身力氣。
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發顫,腰杆子也軟了下去。
沉默了幾息之後,又一個商人站了起來。
那人四十來歲,麵皮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做粗活出身。
他走到廳堂中間,也跪了下去,「刺史大人,小人也有話說。」
唐舜偏過頭看他,語氣裡帶了幾分興趣:「你是誰?」
「小人是靈州酒樓掌柜徐東升,在本地開了三家酒樓。」
那人抬起頭,眼睛裡有火,「早在匈奴兵災之時,酒樓就已經倒閉了。」
「那些人,不進黃家的店,專門搶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的。」
「若是說沒有鬼,小人是不信的。求大人徹查此事!」
竟然還有個受害者。
滿堂又是一陣騷動。
有人開始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蹭來蹭去,互相交換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