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懸山大湖的湖底通道另一端。
顧長歌正立於一片無盡虛空之中。
四野望去,唯見銀白輝光如潮水般鋪天蓋地,瀰漫上下四方,將天地萬物盡數吞入那古老符文編織的光海之內。
他眸光微轉,分明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確已踏入那道虛空挪移之陣的門戶。
可不知為何,他並未如其他人一般被送到大湖彼岸。
反倒如一枚被卡在磨盤縫隙間的沙礫一般,進退維谷,困頓在這陣法內部的夾層之間。
「又來這種事?」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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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轉鴻運仙蠱果然不能隨便亂用啊……」
他低頭望去。
足下是一層銀白色的法則光幕,如凍結的星河般緩緩流轉。
每一道細密的紋絡中皆蘊藏著遠古的歲月氣息,像是無數紀元的天地大道凝縮而成的一道屏障。
而他的頭頂,亦懸浮著同樣的一層法則光幕。
兩道光幕之間的間距恰可容他立足。
仿佛這空間本非為活人所留,只是陣法運轉之餘,無意間擠出的一道空隙罷了。
再往前方不遠處看去,一道正緩緩旋轉的光門輪廓映現眼前。
那光門之後,隱約可見大湖彼岸那一方銀白如霜的古拙石台。
石台上明明有數道身影正在四下張望,那便是出口所在。
明明只差最後一步便能踏出這片虛空。
可這一步,卻隔著一道無形的壁障。
任他如何邁步,也無法觸及那光門的真容。
就在此時,兩道微光自虛空深處閃過。
兩道幼小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這夾層空間之內。
那是之前引路的兩個童子。
他們的身姿與顧長歌頗有幾分相似,皆帶著一縷介於實與虛之間的微光。
周身氣息明滅不定。
顯然他們作為器靈之身,是被這挪移古陣所容納的獨特存在。
左邊那個男童子以指尖輕輕叩擊著足下的光幕,雙眉擰成一團。
「當真古怪……此陣運轉的靈機脈絡盡數無誤,爾之因果印記亦與古陣認主之規完全吻合,按理不該滯留於這夾層之中才是。」
右邊那個女童子聞言也湊上前來。
一隻白皙的小手在那銀白光幕上細細撫過。
指腹所觸之處帶起一圈淡淡的漣漪。
她偏過頭來,目光落在顧長歌身上。
聲音雖仍顯稚嫩,卻帶著一份若有若無的防備:
「你身上的氣息有些不同尋常……那裡面摻雜著一股半虛半實的殘痕,那東西本不該出現在活人身上。」
「正是此物攪亂了陣法的靈機定位,使得古陣無法確定你的完整真身所在,只能將你暫時擱置在這層過渡之所。」
「你最近可是觸碰過什麼與夢道相關的物事?又或者你自身的氣血運轉,曾經出現過古怪的異常?」
顧長歌立於兩重光幕之間,聽到這話就明白了。
好傢夥。
虛實之身搞的!
他並未隱瞞,也沒有半分侷促。
只平靜開口道:
「確實曾有過一段舊事。不久之前,有人的夢道法則與我的識海之間生出過交互勾連,雖那股力量最後已被我盡數剝離出去,可它的餘韻殘痕似是依然蟄伏在我的存在之中,遲遲不肯徹底散去。」
「夢道?!」
兩個童子同時抬頭,目光交匯之間。
翻湧著一種如同撞見了某樁禁忌秘聞般的震驚。
「那可是早已斷傳了不知多少萬古紀元的古老道途,早該泯滅於歲月長河之中才對。」
「你一個尚在渡劫境的小輩,怎可能同那種東西產生交互勾連?!」
他語速微頓,目光在顧長歌身上掃了一圈。
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視:
「你這廝!」
「莫不是假冒的吧?」
「真正被神君挑中的傳承之人,怎會被那種旁門左道的法則糾纏不清?」
右邊那女童子亦微微歪頭,目光中帶著一種如同在做甄別真假靈物般的排疑之色。
語氣雖輕,卻愈發地顯得咄咄逼人:
「神君擇選傳承者,向來講究兩道鐵律,—其一,因果印記須完美契合;其二,肉身神魂穩固無瑕。」
「可如今你這種虛實難分、半殘半全的狀態,莫說穩固,就連完整二字都稱不上。」
「你該不會是真用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手段,偽造了那枚因果印記,混入此地來圖謀不軌的吧?」
他的聲音雖稚嫩,可那股質疑的鋒芒卻讓這本來便已逼仄的空間,更添了幾分劍拔弩張的氣息。
「說還是不說?!」
「不說,那就是默認了!」
這兩個器靈童子,非但未能對受困的顧長歌施以援手,反而一句接一句地質疑他的身份來歷。
如果放在尋常,他或許有幾分耐心分辯幾句。
可昨天晚上那樁「前輩送寶」的舊案如陰雲般尚未散盡。
那份偽裝成善意的陷阱讓他對任何拖延和質疑都多了一層本能的警覺。
媽的!
昨晚才剛被坑完,今天又來兩個小鬼質疑我
難不成,今天又碰上兩個不知好歹的小東西來試探爺爺?
一時間,顧長歌原本輕鬆的心情也變得有些煩躁起來。
懶得再跟他們繞彎子,直接冷聲道:
「本帝是真是假,你們兩個作為這座古陣的器靈,心中應當比誰都清楚。」
「此陣的因果印記判定之法,乃是爾等立身的根本樞機,它既然未將我彈出陣外,便足以說明我的傳承資格並無半分瑕疵。」
「你們在此反覆盤問、左右質疑,到底是想拖延時辰,還是另有所圖?」
「給本帝,如實招來!!」
話音剛落。
一道極其濃郁的灰白色法則威壓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風暴般從他周身轟然擴散開來。
轟隆!
那威壓沒有刻意針對任何人,但僅僅是被那股力量的邊緣掃到……
那兩個童子便如同被巨浪拍中的小舟般面色慘白,雙膝一軟。
稚嫩的面孔上瞬息之間泛過一抹如遭雷殛般的驚愕與惶然。
他們原以為眼前這個年輕人不過是個運氣極佳、被神君青睞的渡劫境晚輩。
可方才那一閃而過的灰白色法則波動之中所蘊藏的層次。
分明已觸及了仙君那一方天地。
那是如天塹般橫亘在他們靈識認知之外的境界。
雲泥之別,判若霄壤。
左邊那童子聲音也失了方才的沉穩,帶著一股子如臨大難般的倉皇:
「上仙息怒!我等只是這傳承之地的接引器靈,方才實是有眼不識泰山,未能識破上仙的真身底蘊!」
「還請上仙寬宏大量,莫與兩個守陣小靈計較!」
「此地入口陣法偶有靈機逆亂,方才生出此等錯漏,致令上仙滯留於此,絕非我等有意怠慢!」
右邊那女童子亦是連忙磕頭如搗蒜:
「晚輩這就竭力修補此陣的靈機定位之術,請上仙稍候片刻!」
「定不敢再耽擱上仙分毫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