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皇中毒之後,身體忽大忽小,無奈,只能做了個簡易擔架,由四個古塔界戰士抬著向前走。
顧長歌走在最前面。
他腳步很穩。
每一步都踩在黑色砂石地面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
他背後,四個人用粗樹枝和獸皮臨時紮成的擔架抬著犬皇。
犬皇閉著眼,呼吸沉緩,肚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擔架邊上,顧清秋和寧瑤一左一右走著。
時不時伸手扶一下擔架邊緣,防止它過分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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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蠻子走在擔架後方。
他走路的姿勢有些沉。
右肩的布料被扯開一片,露出下面已經敷上藥草、用乾淨布條綑紮好的傷口。
段仇德在他旁邊。
一手隨意搭在腰間一個空了的皮囊上,眼睛掃視著四周。
韓力走在隊伍側翼。
他手裡握著一根從死去的毒刺藤蔓上砍下來的、較為筆直的枝幹。
枝幹一頭削尖了,當作臨時的探路棍。
不時戳戳前方的地面。
肉身力量相對來說最強橫的塔娜羅走在隊伍最後。
「還有多久啊,長歌哥哥?」
「放心,很快的,只是這一路上危機四伏,所以需要繞路不少。」
眾人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顧長歌的背影。
又警惕地環顧著這片顏色單調、卻潛藏無數危險的荒原。
天光是一種不變的、讓人胸口發悶的昏黃色。
像永遠停留在黃昏將盡未盡的時刻。
沒有太陽,也分不清方向。
只有顧長歌似乎認得路。
他選擇的路徑看起來彎彎曲曲,毫無規律。
有時甚至會繞開一片看起來毫無異狀的空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
最前面的顧長歌抬起左手,握拳。
隊伍立刻停下。
他指著左前方一片微微下陷的沙地。
「看到那片沙子的顏色了嗎?」
「比旁邊深一點點,表面看起來更平滑。」
眾人順著看去,仔細辨認,才發現他說的區別。
那一片沙地顏色確實更深,像是被水浸過,但這裡根本沒有水。
沙面也沒有風吹過的尋常紋路,光滑得有些詭異。
「下面是空的。」
「沙層很薄,踩上去就會塌。」
「下面是個深坑,坑底有帶毒的尖刺,還有種喜歡黑暗的吸髓蟲。」
「掉下去,骨頭都留不下。」
石蠻子吸了口涼氣,低聲罵了句什麼。
「繞路。」
顧長歌帶著隊伍遠遠繞開那片區域。
又走了一段。
路過幾處風化得幾乎要和地面融為一體的巨大白色骨架。
那些骨頭很高大,像是某種巨獸的肋骨或腿骨,半埋在黑砂里。
骨頭表面布滿了一道道深刻的凹痕。
邊緣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啃咬過。
「長歌哥哥,這是什麼獸的骨頭?」顧清秋小聲問。
「不清楚。」
顧長歌沒有回頭。
「我試過,骨頭很硬,尋常石斧砍上去只留白印。」
「能把這種骨頭咬成這樣的東西,我們最好別遇到。」
塔娜羅走到一根斜插著的骨柱旁。
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咬痕,手指拂過那些深刻的凹陷。
她的戰士也看過來。
彼此用古塔界的語言快速低語了幾句,表情都很凝重。
在他們的故鄉,也有巨大的凶獸。
但能把這種堅硬骨骼破壞至此的掠食者,同樣令人心悸。
繼續向前。
地勢變得有些起伏。
他們走上一個低矮的坡。
坡下是一片不小的窪地。
窪地里的景象讓所有人都頓住了腳步,呼吸為之一窒。
那裡堆積著東西。
很多。
離得近了,才能看清那是屍體。
數十具,或許上百具。
乾癟、扭曲、彼此堆疊糾纏在一起。
有些看得出是人形。
有些則帶著明顯的異族特徵——多出的肢體,怪異的頭顱,覆蓋鱗片或甲殼的軀幹。
所有的屍體都失去了水分。
皮膚緊貼著骨頭,呈現出一種皮革般的暗褐色。
它們被堆在那裡。
不是自然死亡散落的狀態。
而是像被某種存在收集起來,刻意擺放。
沒有腐爛的氣味。
只有一種灰塵和古老死亡混合的、乾巴巴的味道。
「這……」
段仇德喉結動了動。
「是獻祭?還是某種東西的……糧倉?」
顧長歌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屍堆,臉上沒什麼表情。
「不知道。」
「我第一次發現這裡時就是這樣。」
「半年了,沒變過。」
「沒有東西來動它們,也沒有新的屍體被扔上去。」
「就像……一個被遺忘的展示品。」
他頓了頓。
「繞過這裡,別靠近。」
「有些屍體上可能附著不乾淨的東西。」
隊伍沉默地沿著窪地邊緣前行。
每個人都下意識地離那屍堆遠一些。
目光卻難以從那種詭異的景象上移開。
那些空洞的眼窩和張開的嘴,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落入此陣後最絕望的結局。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
空氣中忽然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
甜甜的,又帶著點腥。
像熟過頭的果子混合了生血。
顧長歌立刻再次停下,同時抬手示意。
他的動作很快,很果斷。
「閉氣。」
「慢慢後退,跟著我,別出聲。」
他率先轉向。
朝著與氣味飄來方向垂直的路徑走去,步伐加快了一些。
眾人立刻照做。
屏住呼吸,緊跟他的腳步。
顧清秋用手輕輕掩住了口鼻。
塔娜羅和她的戰士交換了一個眼神,也緊緊跟上。
繞了一個大圈。
將那甜腥氣味遠遠甩在身後。
直到此時,顧長歌才示意大家可以正常呼吸。
「顧大哥,那是什麼?」寧瑤問道,臉色有些發白。
剛才雖然閉氣時間不長,但她也隱約感到一絲頭暈。
「腐魂花。」
顧長歌說,繼續往前走,沒有放慢速度。
「長在背陰的岩石縫裡,不開花的時候和普通苔蘚沒區別。」
「開花時散發那種氣味,吸入會讓人產生愉悅的幻覺,看到心裡最渴望的東西。」
「你會不由自主走過去,越吸越多。」
「最後在幻覺里笑著睡去,血肉慢慢融化,成為它的養分。」
他語氣平淡,眼神里卻難掩忌憚。
「我見過一個煉虛境的修士,被發現時,半個身子已經化在了花叢里,臉上還帶著笑。」
塔娜羅雖然聽不太懂,野性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凜然。
她的一個戰士用古塔界語說了句什麼,大概是「歹毒的自然之靈」之類。
塔娜羅點了點頭。
再次看向顧長歌背影時,那探究的目光更深了。
這一路,他提前指出了隱藏的流沙。
辨認出致命的毒藤。
避開了恐怖的屍堆。
現在又帶著他們遠離了這種詭譎的致幻植物。
他對這個世界的了解,遠遠超過一個僅僅在此生存了半年的人應有的程度。
這不是運氣。
是某種驚人的觀察、分析和生存能力。
簡直就是最偉大的戰士!
天光似乎更暗沉了一些。
時間在這裡難以精確估量。
但憑體感,應該又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眾人的體力消耗都很大。
尤其是抬著擔架和受傷的人。
就在疲憊感越來越重的時候。
走在最前面的顧長歌腳步忽然一頓,然後略微加快了速度。
「到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