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雲州府時，已是傍晚。
繁華的府城，與赤霞山中屍橫遍野、鬼霧蔽日的景象宛若兩個世界。
陸辰徑直前往天策學府，神兵院的弟子看見陸辰，剛想上前招呼，腳步卻又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明明還是那張熟悉的面孔，可如今的陸辰，身上多出了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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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體內氣血收斂到了極致，行走之間看不出半點鋒芒。然而偶爾從血肉深處傳出的低沉雷鳴，卻讓周圍兵器架上的刀劍微微震顫。
「陸師兄回來了。」
「這氣息……陸師兄莫非已經突破養臟境了？」
眾人壓低聲音議論。
陸辰朝他們微微點頭，沒有停留，徑直來到神兵院正廳。
歐陽玄鋒盤膝坐在案前，手中拿著一塊粗布，緩慢擦拭著膝上的長劍。
老者依舊穿著那身玄色長袍，周身看不見任何氣血波動。可他坐在那裡，彷佛一柄絕世神兵，雖鋒芒盡斂，卻依舊讓人不敢輕視。
「弟子陸辰，拜見師父。」
陸辰站在門外，恭敬行禮。
歐陽玄鋒擦劍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陸辰身上。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陡然閃過一絲銳利精光，彷佛要將陸辰從皮肉到五臟全部看穿。
下一刻，陸辰只覺得一股無形氣機落在自己身上。
藏在血肉深處的雷霆似乎受到刺激，頓時發出一聲低沉轟鳴。
歐陽玄鋒眉梢微微揚起。
「養臟境。」
「而且你這肉身……」
他放下手中長劍，目光在陸辰身上停留片刻，臉上終於多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看來這次赤潮盛會，你的收穫不小。」
陸辰沒有隱瞞。
他走進房間，站到歐陽玄鋒面前，將自己進入赤霞山後的經歷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從爭奪赤潮靈粹，被寧家、孟家四名養臟高手圍殺，到逃入焚風嶺，煉化靈粹，完成金烏氣血蛻變。
再到修成《五聖換命經》，晉升養臟，練成四合伏魔金身，跟隨武廟眾人深入赤霞山，鎮壓第三波鬼潮。
歐陽玄鋒始終沒有打斷。
只是隨著陸辰講述，他手中那塊擦劍的粗布漸漸停了下來。
聽到陸辰在養臟初境便斬殺養臟巔峰鬼將時，歐陽玄鋒眼底多出幾分驚訝。
聽到陸辰以葬天雷淬鍊金身，推動四合伏魔金身破限時，他眼中精光更盛，連身體都微微坐直了一些。
到最後，陸辰說出自己親手擊殺葬雷鬼王后，歐陽玄鋒不由笑了起來。
最初只是低笑，隨後笑聲越來越大，震得大廳兩遍牆壁上掛著的兵器嗡嗡作響。
「一隻見龍境鬼王！」
「即使有人替你牽制，換成尋常養臟武者，別說抓住機會，恐怕連靠近鬼王都做不到。你能頂著葬天雷衝到它面前，又一刀斬殺鬼王……哈哈哈，咱們天策學府幾十年也未必能有你這般武道奇才出現！」
歐陽玄鋒撫掌大笑，眼中難掩欣慰。
他在入院考核時，便看出這個少年天賦不凡，卻也沒想到陸辰成長得如此之快。
離開學府時還只是鍛骨境。
短短一場赤潮，不但晉升養臟，更親手斬殺了一頭見龍鬼王。
這般戰績，即使放眼整個天策學府年輕一代，也足以稱得上驚世駭俗。
「催動你的金身，讓我看看。」
歐陽玄鋒開口道。
陸辰沒有遲疑，心念一動，四合伏魔真勁頓時流轉周身。
一層沉凝金光從皮膚下方緩緩浮現。
淡金色皮膜彷佛覆蓋著一層透明金釉，青、白、赤、黑四色伏魔紋路在其中若隱若現。更深處，則有一道道暗紅雷紋沿著筋骨蔓延，最終在胸膛匯聚成一座古老雷獄。
低沉雷鳴隨之響起。
「伏魔金身……」
歐陽玄鋒緩緩起身，來到陸辰面前。
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點在陸辰肩頭。
一縷鋒銳勁力驟然刺入金身。
陸辰身上的金光微微一盪，四重伏魔勁同時運轉。侵入體內的勁力尚未觸及血肉，便被青龍鎮壓、白虎撕裂、朱雀焚煉，最後封入雷獄。
轟！
一道暗紅雷紋陡然亮起。
歐陽玄鋒手指上傳來的勁力，很快被雷獄磨滅。
老者眼中的驚色再也掩飾不住。
「好一副伏魔金身。」
「四勁為鎖，雷獄為牢。任何勁力只要侵入你的身體，就會被鎮壓煉化。」
不過片刻後，他神情又重新變得嚴肅。
「你能夠斬殺葬雷鬼王，值得高興，卻不能因此小看見龍境。」
「那頭鬼王剛剛復甦，又被張震牽制，實力遠未恢復到巔峰。若是你單獨遇上一位全盛時期的見龍強者，即使有雷獄伏魔金身，也未必能占得了多少便宜。」
陸辰收斂笑意，認真點頭。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
歐陽玄鋒重新坐回案台，目光卻依舊停留在陸辰身上。
越看，他臉上的滿意之色越濃。
「你的幾個師兄師姐這段時間也都回學府了，可以與他們聚一聚。神兵院的未來還需要靠你們。」
「弟子明白。」
陸辰之前只認識二師兄秦百鍊，大師姐、三師兄和四師兄倒還沒見過。
離開正廳後，陸辰便去找了二師兄秦百鍊。
秦百鍊剛見到陸辰，目光便忽然凝固在後者身上。
「等等。」
他大步走到陸辰面前，圍著陸辰轉了一圈。越是感受，臉上的神情便越是驚訝。
「你的氣血……」
秦百鍊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按在陸辰肩頭。
一股雄渾氣血隨之湧來。
陸辰沒有閃躲，體內五臟同時震動，金烏氣血自行運轉。肩膀下方的血肉繃緊，一層淡淡金光一閃而逝，輕易便將秦百鍊手上傳來的力量擋了下來。
轟隆！
暗紅雷紋沿著陸辰肩頭浮現。
低沉雷鳴院子裡炸響。。
秦百鍊如同碰到燒紅的鐵塊一般，猛地將手收了回來，瞪大眼睛看著陸辰。
「養臟境？」
「你小子出去一趟，居然突破養臟了？」
陸辰笑著點頭：「在赤霞山得了些機緣，僥倖邁過了門檻。」
「僥倖？」
秦百鍊上下打量著他，沒好氣道：「尋常人想要這份僥倖，等到頭髮白了都未必能等來。」
他伸手拍了拍陸辰胸膛，感受到金身之下那股轟鳴的雷霆之力，神情更加古怪。
「你這肉身也不對勁。」
「莫非你練成了某種特殊的金身？」
陸辰沒有隱瞞，將赤霞山內發生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
聽見陸辰衝進雷獸群，以葬天雷淬鍊金身，最後還借雷煞之力斬殺了鬼王，秦百鍊足足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是說……」
秦百鍊指著陸辰，像是重新認識這位小師弟一般。
「你拿鬼王的葬天雷練功，然後還把那頭鬼王給斬了？」
「多虧了張震大人幫忙牽制，才讓我抓住了機會。」陸辰謙虛解釋道。
秦百鍊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能在見龍境鬼王面前抓住機會，還能一刀將之斬殺，這份本事放眼整個天策學府，也找不出幾個人。」
隨後，秦百鍊放聲大笑：「不愧是我神兵院的人！」
「這麼年輕便能以養臟境逆斬見龍境鬼王。等訊息傳開，看天武院那群傢伙還怎麼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
秦百鍊一把攬住陸辰肩膀，帶著他便往外走。
「走，我帶你去見大師姐和三師弟、四師弟。今日就算他們都有天大的事情，也得先放到一邊！」
兩人趕到神兵院後山，顧凌霜的真傳小院便坐落在一片青竹林中。
院中沒有尋常女子喜歡的花草擺設，只有一方青石劍台。劍台周圍插著數十柄沒有開鋒的鐵劍，寒風穿過竹林，吹得劍穗輕輕飄動，整座院落都籠罩著一股清冷鋒銳之意。
顧凌霜正站在劍台中央練劍。
她身穿一襲束腰白色武袍，烏黑長髮以銀色髮帶高高束起。手中長劍看似緩慢，劍鋒經過之處，飄落的竹葉卻無聲無息地從中分開，直到落地之後，才裂成整齊的兩半。
察覺到有人靠近，她手中長劍忽然一頓。
鏘！
長劍歸鞘。
院中那股無處不在的鋒銳氣息也隨之收斂。
秦百鍊走進院中，大聲笑道：「大師姐，先別練劍了。咱們的小師弟回來了，而且還給神兵院掙了好大的臉面！」
顧凌霜轉過身來。
她面容清冷，眉眼間英氣逼人，明明沒有刻意釋放劍意，卻讓人下意識忽略了她女子的身份，只覺得眼前站著一柄隨時可能出鞘的絕世利劍。
她的目光落在陸辰身上。
起初只是審視，隨即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體內雄渾熾熱的氣血，以及蟄伏在血肉深處的暗紅雷霆。
顧凌霜眼中閃過一抹訝異。
「聽聞師父剛收你為真傳時你才通筋圓滿，那時候我正在外面追殺一名邪教徒，沒能見到你。沒想到這次見面，你便已經踏入養臟境了。」
陸辰抱拳行禮。
「陸辰見過大師姐。」
「不必多禮。」
顧凌霜微微頷首，話音剛落，院外又有兩道人影相繼走來。
走在前面的男子身材高大，一身藏青武袍，每一步落下都沉穩有力，氣息厚重如山，正是神兵院第三真傳周雲戟。
另一人則穿著一身尚未更換的黑色軍甲。
他身形並不如何魁梧，面容甚至顯得有些清秀，只是左側眉骨上留著一道淺淺刀疤。
此人正是四師兄謝青雲。
「二師兄傳信說，小師弟從赤霞山回來了。」
周雲戟走進院中，目光在陸辰身上停留片刻，臉上頓時浮現一抹笑意。
謝青雲打量了一眼陸辰。
常年在軍中與妖魔廝殺，讓他對危險氣息格外敏銳。他從陸辰身上感受到的，不只是養臟武者的雄渾氣血，更有一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凌厲殺意。
秦百鍊沒有賣關子，當即將陸辰在赤霞山的經歷又說了一遍。
他嗓門本就洪亮，說到陸辰殺穿雷獸群時，更是說得眉飛色舞，彷佛當時親眼所見。最後那一刀斬殺鬼王，則被他說得天崩地裂，連陸辰聽著都覺得有些誇張。
等秦百鍊說完，小院中安靜了片刻。
顧凌霜看著陸辰，眼中原本的審視已經化作真正的驚訝。
她也曾在養臟境逆斬過見龍強者。
可那時的她已經養臟圓滿，距離見龍境只差最後半步。付出重傷代價，才勉強將那名見龍境的魔道高手斬殺。
陸辰卻才剛剛踏入養臟境。
「五師弟。」
顧凌霜清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笑意。
「第一次見面，你就給了我們一個驚喜。養臟初境便能參與見龍之戰，逆斬一頭鬼王，神兵院歷代真傳中，你應當是第一個。」
周雲戟爽朗笑道：「我原本還在想，師父為何會從那麼多新生中獨獨挑中你。」
「現在看來，他老人家的眼光確實狠辣。我們幾個當年入門時，可沒有你這般嚇人。」
謝青雲常年跟隨雲州府軍鎮殺群魔，卻也沒在養臟境殺過見龍境鬼王，誇讚道：「小師弟天資過人，是我們神兵院之幸！」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倒是把陸辰誇得不好意思了。
「我還差得遠。」
「勝而不驕，倒是比你二師兄強得多。」
顧凌霜瞥了一眼秦百鍊，隨即從懷中取出一隻青色玉瓶，隨手拋向陸辰。
陸辰抬手接住。
玉瓶剛一入手，他便感受到一股溫熱氣息透過瓶身滲入掌心。裡面的丹藥彷佛擁有生命一般，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震動。
「這是龍元丹。」
顧凌霜開口解釋道：「以龍血異獸精血為主藥，配合十幾種靈藥煉製而成，可以滋養筋骨五臟，壯大氣血。你剛剛突破養臟境，正是夯實根基的時候，這瓶丹藥對你正好合適。就當是你從赤霞山凱旋的賀禮吧！」
陸辰開啟瓶塞，一股濃郁藥香頓時瀰漫開來。
玉瓶中靜靜躺著三枚赤金丹藥，每一枚表面都纏繞著細密血紋。丹香入鼻，陸辰體內的金烏氣血便加快流轉起來，金烏虛影更是鳴叫不斷。
陸辰沒有推辭，鄭重收起玉瓶。
「多謝大師姐。」
秦百鍊在旁邊咧嘴一笑，伸手在懷中摸索片刻，很快掏出一塊拳頭大小的暗紅金屬。
金屬表面粗糙不平，內部卻有一道道紫黑雷紋緩慢遊走。即使沒有氣血催動，依舊不時傳出細微噼啪聲。
「既然大師姐都拿出龍元丹了，我這個二師兄自然也不能小氣。」
秦百鍊將暗紅金屬塞進陸辰手中。
「這是赤雷隕鐵，我在一處雷擊峽谷中找到的。此物同時蘊含火、雷兩種力量，與你的金烏氣血和雷獄金身正好契合。」
陸辰握住隕鐵的瞬間，掌心頓時傳來一陣酥麻。
一縷暗紅雷光順著他的手腕向上攀爬，卻沒有傷到他的身體，反而引得體內雷獄輕輕震動，彷佛對這塊隕鐵產生了某種感應。
秦百鍊伸手拍了拍陸辰腰間的燼陽刀。
「你這柄刀品質不差，不過加上這赤雷隕鐵後，還能繼續提升。」
「過段時間，你把燼陽刀交給我，我用這塊赤雷隕鐵替你重新鍛造一遍。」
秦百鍊揚起下巴，臉上滿是自信：「別的不敢說，鑄刀這一塊，你二師兄在整個雲州府可是頂尖的。」
周雲戟和謝青雲也各自取出寶貝送給陸辰。
周雲戟送的是一本養臟調息的功法秘籍，謝青雲送的是一枚鎮魂玉。
陸辰將幾件東西鄭重收好，隨後朝四人抱拳致謝。
顧凌霜抬手示意眾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又從屋內取出一壇珍藏多年的青竹酒。
「今日難得我們五人齊聚，便不要急著離開了。」
酒罈被開啟，清冽酒香順著晚風散入竹林。
顧凌霜親自給幾人斟滿酒杯，隨後端起自己面前的那一杯，看向陸辰。
「這一杯，賀五師弟晉升養臟。」
「也賀你斬殺鬼王，平安歸來。」
秦百鍊、周雲戟與謝青雲同時舉杯。
陸辰望著面前四人，心中升起一股久違的暖意，也隨之端起酒杯。
五隻酒杯在半空輕輕碰在一起，清脆聲音迴蕩在竹林之間。
「賀五師弟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