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燈火輕輕搖晃。
外面的山風越來越大,裹挾著赤霧拍打帳布,發出連續不斷的獵獵聲響。
陸辰坐在桌案一側,回想起自己斬殺的那些養臟異鬼,還有那頭赤袍鬼將。
似乎在它們背後,還藏著一個更加龐大而詭異的世界。
陸辰抬起頭,朝羅雲問道:「羅大人,這些異鬼到底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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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雲聞言,沉默了一會兒。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碗中茶水早已涼透。羅雲卻沒有喝,只是盯著水面上微微晃動的燈火倒影,似乎在斟酌該從何說起。
「鬼潮由來已久。」
「早在大周立國之前,赤霞山便已經有異鬼出沒。至於它們真正的來歷,武廟內部同樣沒有明確記載,只流傳下來幾種真假難辨的說法。」
陸辰問道:「什麼說法?」
羅雲放下茶碗,目光望向營帳外那片被赤霧籠罩的山林。
「相傳,赤霞山下鎮壓著一座深淵,名為赤淵。」
「赤淵並非普通的地底裂谷,而是一條連線異世界的通道。我們見到的異鬼,便與通道另一端的世界有關。」
陸辰眉頭微皺。
「異世界?」
「天地遼闊,遠比我們看到的更加廣袤。」羅雲緩緩說道,「武廟中的一些古老典籍提到,我們所在的世界之外,還有許多無法以常理揣度的異域。」
「那些地方有的靈機充沛,孕育無數天材地寶;有的卻陰煞匯聚,終年不見天日,生活著與人族截然不同的生靈。」
顧沉鋒靠在椅背上,順手扯緊肩頭鬆開的繃帶,補充道:「說得簡單一些,就是赤霞山底下被人鑿出了一個窟窿。」
「窟窿另一邊,全是那些鬼東西。」
陸辰目光微凝。
「既然通道已經出現了這麼多年,為何異鬼只在赤潮期間大量現身?」
「因為赤淵被鎮壓了。」
羅雲抬起手,在桌面上緩緩畫出一道裂痕。
「傳說在極其久遠的年代,赤霞山所在之地還不是群山,而是一片廣袤平原。當時有兩位難以想像的強者在此交手,打得山河破碎,大地沉陷,最後竟硬生生鑿穿了世界壁壘。」
「地底出現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裂縫之下沒有岩漿,也沒有地下河,只有一片濃郁到化不開的黑暗。」
伴隨著羅雲低沉的聲音,營帳內的氣氛逐漸凝重。
燈芯噼啪一聲,爆出一朵細小火花。坐在旁邊的顧沉鋒收斂了臉上的隨意,眼底也多出幾分沉色。
羅雲繼續說道:「裂縫形成之後,大量異種鬼氣從中噴涌而出。鬼氣所過之處,草木枯死,活人化作乾屍,就連武者的氣血也會被不斷侵蝕。」
「沒過多久,更有無數鬼物從裂縫中爬出,開始屠戮周圍生靈。」
「當時的人族王朝調集大軍圍剿,許多宗門與世家也派出強者參戰。那一戰持續了不知多少年,死在這裡計程車卒與武者數以百萬計,其中甚至不乏見龍境與玄竅境大能。」
陸辰心頭微微震動。
如今一位見龍境強者,便足以坐鎮一州之地。難以想像,究竟是何等慘烈的大戰,才會讓如此多的強者埋骨於此。
「最後人族贏了?」陸辰問道。
「應該是贏了。」
羅雲的語氣並不確定。
「更準確地說,是暫時守住了這裡。那些異界鬼物被重新趕回裂縫,人族大能卻無法將通道徹底摧毀,只能另想辦法將其封印。」
「傳說他們從數千里外搬來一座座大山,投入裂縫,又以大神通梳理地脈,布下一座覆蓋數百里的鎮壓大陣。」
陸辰下意識望向帳外。
夜幕下,連綿不絕的赤霞山如同一頭頭沉睡的巨獸,龐大山影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若羅雲所說的傳說是真的,那麼這片綿延數百里的山脈,或許並非天地自然生成。
每一座山,都是壓在赤淵之上的封印。
「從那以後,這裡才有了赤霞山。」羅雲道,「赤淵被群山鎮壓,異界鬼氣無法大量湧出,這片土地也漸漸恢復了平靜。」
「可當年死去的人實在太多,屍體根本來不及收殮。」
「那些屍體與鬼物殘骸混在一起,被大山一併埋進地底。經過異種鬼氣長年累月的侵蝕,它們的血肉沒有腐爛,反而發生了某種詭異蛻變。」
顧沉鋒接過話頭。
「於是,死人重新爬了起來。」
「它們失去神智,只剩下吞噬活人氣血的本能,最後變成了我們現在看到的異鬼。」
陸辰想起鬼潮中的那些怪物。
許多都是人形,還有很多是各種人類骸骨拼湊而成。
「既然屍體被埋在群山之下,它們又是怎麼爬出來的?」陸辰繼續問道。
羅雲道:「赤淵雖然受到鎮壓,卻沒有徹底消失。」
「每隔一段時間,裂縫深處便會湧出一股極其龐大的力量。那股力量衝擊地脈,混合赤霞山中的火煞靈機,最終形成席捲群山的赤潮。」
「赤潮帶來的不只有靈粹。隨著地底力量涌動,沉睡在古戰場中的屍體也會重新甦醒。它們沿著遍布群山的地縫、洞窟和地下暗道不斷向上攀爬,最終聚整合規模龐大的鬼潮。」
「赤潮越強,代表赤淵泄露出來的力量越多。」
羅雲臉色逐漸凝重。
「而這一次赤潮的規模,是過去百年從未有過的。剛剛爆發不久,便已經出現大量養臟異鬼,甚至還有能夠承載鬼王意志的赤袍鬼將。」
陸辰沉吟片刻,繼續追問道:「那甦醒的鬼王,莫非就是曾經隕落的人族強者屍變而來?」
「被埋在赤霞山下數千年,受到赤淵鬼氣滋養,最終從屍骸中重新誕生出了意識?」
「不一定。」
羅雲緩緩搖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動。
「它可能是當年死在古戰場中的人族強者。那些人修為高深,即使身死,肉身也能千年不腐,若是再受到鬼氣侵蝕,的確可能蛻變成極其恐怖的異鬼。」
「或許,它的身體中還殘留著生前的一部分本能,甚至保留著曾經修煉的武學。」
陸辰眉頭微皺。
一頭擁有見龍境實力、又掌握人族武學的鬼王,無疑比只知依靠蠻力廝殺的異鬼更加危險。
羅雲頓了頓,繼續說道:「可它也可能根本不是人族。」
「當年從赤淵中衝出來的異界鬼族,並未全部退回裂縫。有不少強大鬼物被人族大能斬殺,屍體與人族強者一起埋在了群山之下。」
「甚至還有一種可能。」
羅雲的手指停了下來,眼神也變得幽深。
「那頭鬼王從未參加過當年的大戰。它一直生活在赤淵另一端,只是趁著封印鬆動,將自己的意志投射到了赤霞山。」
陸辰想起赤袍鬼將死後,懸浮在半空中的那雙暗紅眼眸。
那股陰冷威壓只是出現了短短片刻,便讓周圍赤霧近乎凝固。若那僅僅是鬼王隔著世界裂縫投來的一縷意志,它的真正實力恐怕還要更加可怕。
「武廟沒有更加詳細的記載?」陸辰問道。
「沒有。」
羅雲搖頭道:「年代太久遠了,當年參與過那場大戰的人早已死去。後世留下的記載也殘缺不全,其中不少內容彼此矛盾。甚至有傳言說,整座赤霞山本身就是一頭鬼物的屍體。」
顧沉鋒聽到這裡,扯了扯嘴角。
「傳了幾千年的故事,早就不知道被人添了多少東西。」
「與其猜那東西生前是人是鬼,不如等它露頭的時候,先往它腦袋上砍一刀,看看它死不死!」
羅雲重新看向陸辰:「我們現在掌握的資訊太少,暫時還無法確定鬼王的來歷。」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
「它正在衝擊赤淵封印。」
「前兩波鬼潮並非單純受到赤潮刺激,而是被某種力量驅使。它們衝擊武廟駐地,獵殺進入赤霞山的武者,多半是在替鬼王收集活人精血。」
陸辰目光一凝。
「它需要武者精血破開封印?」
「極有可能。」
羅雲沉聲道:「武者氣血旺盛,尤其是鍛骨、養臟境武者,一身精血遠勝普通人。死在赤霞山的高手越多,鬼王能夠汲取到的力量就越強。」
「所以鬼潮才會主動追殺各方武者,而不是漫無目的地遊蕩。」
羅雲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營帳之外。
「至於它離開赤霞山後想做什麼,我們暫時還不清楚。」
「或許是吞噬曲江附近的生靈,壯大自身力量;或許是擴大赤淵,讓更多異界鬼物進入大周……」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一直坐在旁邊的顧沉鋒忽然開口,眼神凌厲:「不過不管它想幹什麼,就是想去拜壽,我們也不能讓它得逞!」
羅雲點頭:「老顧說得沒錯。」
「我們無需知道鬼王究竟想做什麼。我們要做的,便是將它重新按回赤淵。」
……
休息了一晚,陸辰終於從接連大戰的疲憊中恢復過來。
清晨睜開雙眼時,他眸中精光一閃,原本蒼白的臉色重新恢復紅潤。一夜調息下來,體內近乎枯竭的金烏氣血已經恢復七八成。
營帳外已經響起武衛操練與修築防線的聲音。
一隊隊武者搬運木料、拒馬與破邪火油,準備迎接隨時可能到來的第三波鬼潮。赤霞山深處的濃霧依舊翻滾不休,朝陽照在上面,只映出一片陰沉的暗紅。
陸辰剛剛吃下兩枚恢復氣血的丹藥,帳外便傳來腳步聲。
「陸大人,羅大人讓我們把東西送過來。」
帳簾掀開,兩名武衛抬著一隻沉重木箱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名手捧黑色玉匣的武廟執事。
木箱剛一放下,便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陸辰能夠感受到一股灼熱靈機從木箱中不斷逸散出來。
那名武廟執事開啟木箱。
一股熱浪迎面湧出,營帳內的溫度瞬間上升了幾分。
箱中裝著二十餘斤暗紅色異獸肉,每一塊都紋理分明,肉質之間還分布著一條條宛如火焰的金色細紋。即使已經脫離異獸身體許久,血肉依舊保持著驚人的活性。
「這是赤羽火鴉的胸腹精肉。」
武廟執事介紹道:「那頭赤羽火鴉生前已是鍛骨圓滿異獸,據說祖上是朱雀血脈,雖然已經傳了許多代,體內還殘留著一絲極其淡薄的朱雀血脈。」
陸辰伸手靠近木箱。
體內金烏氣血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竟自行加快運轉。掌心溫度迅速升高,一絲絲赤金氣血從毛孔中滲出,隱約與箱中的火鴉肉產生呼應。
好東西。
哪怕還沒有真正服用,他已經能夠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濃鬱火屬精氣。
武廟執事又將手中玉匣放在桌上。
玉匣開啟,裡面躺著一隻巴掌大小的墨綠色玉瓶。
「這裡面是玄甲水龜的精血。」
「那頭玄甲水龜已經活了兩百多年,實力堪比養臟小成武者。雖然算不上純種玄武后裔,體內卻有一絲玄武血脈,正好符合陸大人的要求。」
陸辰拿起玉瓶。
瓶身冰冷刺骨,觸手的瞬間,一股沉重綿長的氣息順著手掌傳來。瓶內彷佛裝著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與旁邊熾熱的赤羽火鴉肉形成鮮明對比。
一火一水。
一者對應朱雀心,一者對應玄武腎,正好能夠用來修煉《五聖換命經》中的兩篇法門。
「辛苦幾位了。」
陸辰朝三人抱了抱拳。
武廟執事連忙回禮。
「陸大人客氣了。羅大人已經傳訊附近各地武廟,繼續尋找其他五聖血脈的異獸材料。」
「鐵家、賀家與唐家也在清點各自庫房,晚些時候應該還會送來一批。」
交代完畢,三人很快退出營帳。
陸辰沒有耽擱,取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從木箱中割下一大塊火鴉肉。
這些血肉已經由武廟藥師處理過,不需要再次烹煮。陸辰將其切成薄片,直接送入口中。
火鴉肉剛一入口,便如同一塊燒紅的炭火落進嘴裡。
一股灼熱氣息迅速擴散,舌頭、喉嚨乃至整個食道都傳來火辣辣的刺痛。若是普通鍛骨武者貿然吞下,只怕頃刻間便會被其中蘊含的火煞灼傷內腑。
陸辰面不改色,接連吞下十餘片火鴉肉。
肉片進入腹中之後迅速融化,化作一團濃鬱火屬精氣。那股力量如同被困在狹小空間中的烈焰,驟然朝著四肢百骸衝去。
轟!
陸辰渾身衣袍猛然鼓盪。
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淡淡赤紅,毛孔中不斷冒出灼熱白氣。整個營帳內的溫度迅速攀升,桌上茶水沒過多久便泛起細密氣泡。
陸辰立即盤膝坐下,運轉《五聖換命經》,開始修煉朱雀換心篇。
心屬火,為五臟之君主,主血脈,藏神明。
朱雀換心篇的修煉關鍵,便是將火屬異獸血脈煉入心臟,以心火淬鍊臟腑,令凡心逐漸蛻變為朱雀之心。
只是五臟遠比筋骨脆弱。
陸辰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放緩呼吸,將沖入周身的火鴉精氣一點點聚攏,沿著體內經脈緩慢運轉。經過金烏氣血反覆淬鍊之後,其中殘留的暴躁獸性逐漸消散,只剩下一縷縷精純的赤色血氣。
那些血氣在陸辰引導下,開始朝胸膛匯聚。
隨著第一縷赤色血氣觸及心臟,一陣針扎般的刺痛瞬間傳遍全身。
咚!
陸辰心臟猛然收縮。
原本穩定流淌的氣血驟然失控,體內所有血液像是受到一股無形力量牽引,同時朝著心臟倒灌而去。
胸膛中傳來的壓力越來越大。
「金烏巡脈!」
陸辰心念一動。
一隻三足金烏虛影頓時在體內浮現,沿著周身經脈振翅巡遊。所過之處,躁動氣血迅速恢復穩定,就連湧向心臟的火鴉精氣也被強行壓制下來。
金烏虛影繞行一周,最終停在心臟上方。
它低下頭,張口吞下一縷火鴉精氣,隨後將其煉成一絲更加純粹的金紅火光,緩緩送入心臟之中。
這一次,心臟沒有再劇烈排斥。
金紅火光順著心脈擴散,逐漸融入每一寸血肉。原本脆弱的心臟彷佛受到某種滋養,跳動開始變得沉重而有力。
咚!咚!咚!
一聲聲心跳從陸辰胸膛中傳出。
最開始還如同常人心跳,可隨著融入的火鴉精氣越來越多,聲音也變得越來越響。到了最後,整座營帳都能聽見那如同戰鼓擂動般的轟鳴。
帳外守候的兩名武衛臉色微變。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隔著厚重帳布,他們依舊能夠感受到一股旺盛得不可思議的氣血正在營帳中不斷凝聚。那種感覺,彷佛裡面盤坐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正在浴火蛻變的上古凶禽。
陸辰卻已經察覺不到外界變化。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體內。
經過金烏虛影煉化的火鴉精氣不斷融入心臟,在心臟表面勾勒出一道道細密赤紋。這些紋路隨著心跳明滅不定,隱約組成一隻展翅朱雀的輪廓。
五聖換命經的功法進度不斷增長。
陸辰感受到身體變化,再次割下一大塊赤羽火鴉肉,毫不猶豫地吞入腹中。
更加磅礴的火屬精氣轟然爆發。
心臟表面的赤色紋路迅速增多,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熱力量也從心脈深處湧出,隨著一次次跳動,被輸送到全身各處。
陸辰渾身氣血開始沸騰。
鍛骨境與養臟境之間那層無形壁壘,也在一聲聲沉重心跳中被不斷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