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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北境的大年夜

  北境大營,到了除夕這日,也比往常更熱鬧。

  雪沒下,天卻是冷得發乾。

  營中早早掛上了紅布,火頭營從晌午就開始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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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豬宰羊,大鍋燉肉。

  雲舒瑤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還有兩個多月就要生。

  蕭放寸步不離地跟著。

  雲舒瑤往哪兒去,他便跟到哪兒。

  雲舒文也跟在旁邊。

  他手裡拎著雲舒瑤的斗篷,眼神一刻不敢從她腳邊離開。

  蕭放嫌他擋道,不是說他站左了,就是嫌他靠得太近。

  「你離遠點,走路別擠著她。」

  雲舒文連聲應著,又偷偷往前挪了半步。

  他如今,是真把雲舒瑤當妹妹疼。

  年夜飯剛擺上,蕭放和雲舒瑤便到了大帳。

  裡頭已經坐了不少人。

  副將們、陸昭、明睿、沐神醫,還有雲舒瑤從京中帶來的那些管事和醫徒。

  人聲嗡嗡的,還沒開席,就熱鬧得不行。

  雲舒瑤讓人抬來一口大木箱。

  蓋子一開,裡頭全是紅包。

  每隻紅包里,都裝著一張百兩銀票。

  「這是給大伙兒過年的喜錢,人人都有份。」

  眾人一聽,全笑了。

  「王妃闊氣!」

  「謝謝王妃!」

  幾個副將上前來領,領完還鬧了個大紅臉。

  有個四十多的老將,捏著紅包,呵呵直笑。

  「我這把歲數了,倒還有人給我壓歲錢。」

  旁邊一個更年長的起鬨。

  「可不是,跟著王爺打仗,還跟出年味來了。」

  這時,雲舒瑤身邊的周恆走了上來。

  他先給雲舒瑤和蕭放行了一禮。

  「王妃,屬下來討個恩典,想求娶春枝姑娘。」

  他話音一落,大伙兒都「哦」起來。

  春枝就站在雲舒瑤身後,臉上「騰」得紅了。

  她沒說話,只把腦袋往下低了低。

  明睿正站在蕭放身側。

  他幾乎是本能地轉頭,看向春桃。

  春桃正和幾個小丫頭湊在一處,專心數紅包。

  明睿把目光收回來,手心緊了緊,又朝前邁了一步。

  他張了張嘴,還沒等出聲,旁邊幾個副將忽然笑鬧起來。

  「好傢夥!周管事不聲不響,竟看上了春枝!」

  「這事兒的王妃點頭!」

  「就是!不點頭可不能把人領走!」

  明睿被這陣鬨笑一衝,那步又縮了回去。

  他別開臉,看著像在看外頭那幾盞紅燈。

  蕭放沒說話,只和雲舒瑤對視一眼。

  雲舒瑤對周恆道。

  「春枝若願意,我便給你做主。」

  春枝臉紅得厲害,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奴婢……聽王妃的。」

  周恆眼睛登時亮了。

  雲舒瑤笑著,讓春桃把紅包也塞給春枝。

  「拿著,你也是要嫁人的了。」

  春枝忙跪下謝恩。

  沐神醫在一旁捋著鬍子,也湊熱鬧。

  「王妃這紅包,有沒有老朽的?」

  「有。」

  雲舒瑤笑。

  「您老那份最大。」

  沐神醫「哈哈」大笑。

  「行,今日也沾沾喜氣。

  明兒多救幾個,當給王妃肚裡的小主子積福了。」

  幾個醫師,醫徒也上來討紅包。

  「王妃,我們也有嗎?」

  「王妃,我們可跟著沐先生出了不少力!」

  雲舒瑤讓春桃一個個發過去。

  「人人都有,一個都不少。」

  一時間,滿帳都是笑語聲。

  蕭放不說話,只坐在雲舒瑤身邊,替她夾菜,提醒她別吃涼的。

  他偶爾掃一眼明睿。

  明睿正紅著臉,往春桃那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蕭放默默搖了搖頭。

  「真沒用。」

  雲舒瑤聽見了,低頭笑。

  外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放煙火」。

  緊接著,半空中「咻」地炸開一朵金花。

  滿帳人都跑出去看。

  蕭放沒動,只把雲舒瑤的披風攏了攏。

  「等回去,讓你看京里的花燈。」

  「好。」

  雲舒瑤靠在他肩上。

  「只要跟你和孩子在一起,在哪兒過年都好。」

  北胡王帳。

  除夕更顯冷清。

  帳子裡沒掛紅,也沒怎麼熱鬧。

  幾堆火半死不活地燒著,幾個首領圍坐一處。

  案上最好的菜,是一盆白水煮肥肉。

  那肥肉切得厚實,連點醬色都沒有。

  白花花的,像從羊身上剛剜下來。

  要在往年,這種東西別說端到王帳里,就是餵給下等奴僕,他們都嫌膩。

  可這會兒,幾個首領眼睛都直了。

  筷子一伸,連著白肉帶油湯,就往嘴裡送。

  「香!真香!」

  「有些日子沒見著油水了。」

  「這肉好,肥得禁餓。」

  北胡王坐在上首,夾了一塊。

  那肉太膩,他嚼了幾口,喉嚨里直犯噁心。

  可他還是咽了下去。

  不吃,又能吃什麼呢。

  有首領嘆了口氣。

  「我們部落里,今年被那蕭放搶了兩次。

  羊群全沒了,馬也折了大半。

  雪一下,人凍死的凍死,餓死的餓死。」

  另一個首領也放下筷子。

  「你們被搶兩次,我們被搶三回。

  連給牲口留的草料,都被蕭放給燒光了。

  現在別說打仗,讓兒郎們從帳里出來走幾步,都費勁。」

  「我昨日巡營,瞧見幾個兵餓得皮包骨,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這麼下去,還用蕭放打嗎?我們自己就死絕了。」

  眾首領你一言我一語,北胡王卻沒說話。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拿刀慢慢切下一塊肥肉。

  他想起從前。

  每回入冬,他都會帶兵到大梁邊城去。

  城一破,火光四起。

  他們搶糧,搶鹽,搶鐵器。

  女人抓回來,看上的便留下,看不上的就分給下面。

  有漢人男子擋在路上,他只揮一下手,便有人把那些人的腦袋砍下來。

  他的馬蹄從屍體上踏過去,像踩壞一塊爛木頭。

  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麼。

  漢人在他眼裡,只是兩腳羊。

  可如今,他和他的部族,也像被關進圈裡的羊。

  蕭放就是那個提著刀的人。

  不急著殺,只把草料一點一點從他們眼前拿走。

  「蕭放這是要活活餓死我們。」

  一個首領咬著牙。

  「他就專搶我們北胡!南越和西戎,連個羊糞球都沒少過!」

  「那兩個軟骨頭,以為躲得遠就沒事了。

  等我們北胡沒了,蕭放下一個收拾的就是他們!」

  「可他們不聽啊!還把我們派去的人趕出來!」

  「短視!蠢貨!」

  可罵歸罵,誰也沒力氣再站起來。

  外頭風又大了,王帳被吹得「啪嗒啪嗒」響。

  北胡王慢慢把最後一塊肥肉咽下去。

  「再熬一熬。」

  他說。

  「等雪停,等馬還能跑,總得再打一次。」

  有人苦笑。

  「大王,咱們還拿什麼打?」

  北胡王沒應聲。

  他也沒看說話的人,只是一下一下,用刀刮著盤底那點白油。

  火光照著他發青的眼窩,像一匹被圈到絕路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