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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你要當爹了

  內城,文武官員按品級站成兩排。

  有人上前兩步,想對蕭放說些什麼。

  蕭放只輕輕搖了搖頭。

  那些官員便不再多言,只躬身行了大禮,退回原地。

  隊伍里的將領和親兵,早就下了馬。

  所有人都牽著馬,慢慢跟在後面。

  蕭放始終走在棺槨旁。

  一手扶著棺,一步一步朝鎮北王府的方向走。

  他的臉上沒有淚,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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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誰都能看出來,他周身籠罩的悲傷情緒。

  雲舒瑤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起落在青石板路上。

  鎮北王府前的巷子,從巷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站的全是人。

  有穿監察司官服的,還有些只套了素色外袍的紈絝。

  他們平時最是鬧騰,湊在一起能把屋頂掀翻。

  可這會兒,一個比一個安靜。

  有人抱著胳膊,有人低著頭,有人遠遠聽見馬蹄聲,便伸長脖子朝巷口望。

  蕭放是一路走回來的。

  他手裡牽著雲舒瑤,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從進城開始,他就一直沒怎麼說話。

  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平時總往上挑著的嘴角,此刻像被凍住了。

  那雙向來肆意張揚的丹鳳眼,此刻也微微耷拉著,眼下青黑一片。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氣焰,只餘下一身沉得化不開的悲意。

  進了巷子,第一個迎上來的是陸昭。

  他幾步走到蕭放跟前,頓了頓,只叫了一聲。

  「蕭兄。」

  蕭放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應。

  陸昭的喉結滾了滾,原本準備好的話全咽了回去。

  他抬起手,在蕭放肩上按了一下,又極快地鬆開。

  「節哀。」

  蕭放點了點頭。

  動作很小,像是連點頭都費了力氣。

  林徽也走上前來。

  他沒有像從前那樣搖扇子,也沒有嬉皮笑臉,只穿著一身素衣,鄭重地朝蕭放拱了拱手。

  「蕭兄,家裡都安排好了,你先進府歇一歇。」

  蕭放又點了點頭。

  他牽著雲舒瑤的手往前走。

  紈絝們自動朝兩側讓開。

  有人紅著眼眶,有人把臉別到一邊。

  蕭放走過眾人,喉嚨發緊,許久才說了一句。

  「都進去吧。」

  他的聲音很輕,像被風一吹就會散。

  進了王府,蕭放讓管家帶著眾人去前廳歇息。

  明睿跟在他身後,壓著嗓子勸。

  「世子,您先進屋歇一會兒。

  靈堂那邊,屬下會盯著人搭好。」

  陸昭也跟了進來,忙道。

  「對,你去歇著,外頭有我們。」

  林徽站在一旁,語氣也比平日正經許多。

  「你從北漠一路回來,只怕沒怎麼合過眼,先去躺一躺,靈棚有我們看著。」

  蕭放沉默了幾息。

  他確實熬不住了。

  從帶兵追擊開始,到連戰十日,再扶棺南歸,他的身體早就到了極限。

  「好。」

  他啞聲說。

  「我就歇一會兒,晚些便出來跟你們一起布置。」

  陸昭朝他揮了揮手。

  「快去吧,有我們頂著你還不放心嗎?」

  蕭放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便由雲舒瑤陪著往內院走。

  他牽著她的手,從頭到尾沒有鬆開過。

  府中一路白綢素幔,下人們低頭站在廊下,大氣都不敢喘。

  蕭放走得很慢。

  他路過前院那棵老槐樹時,腳步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樹幹上還有幾道淺淺的刀痕,是他小時候拿父王的匕首亂刻的。

  再往前,是正廳。

  那張紫檀木太師椅還擺在原處,那是父王從前坐著的位置。

  蕭放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以前他總覺得母妃亡故,父王也不在家,王府里冷冷清清的。

  這也是為什麼,他總喜歡集結一批紈絝來府上胡鬧的原因。

  他走過迴廊,迴廊拐角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蘭。

  那是母妃當年養的,父王笨手笨腳地替她澆了十幾年水,澆死了好幾盆。

  每次死了,就偷偷去花市買一盆一模一樣的回來,以為沒人發現。

  蕭放站在迴廊中間,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座王府了。

  以前他總嫌這裡太靜,父王不在家,母妃早就沒了。

  那時候他以為靜是最難熬的。

  現在他才知道,靜不是最難熬的——空才是。

  靜是沒有人說話,空是無論你說什麼,那個人都聽不到了。

  他和雲舒瑤穿過迴廊,進了臥房。

  房門在身後合上,屋裡靜得只聽見窗外風吹白幔的聲音。

  蕭放站在床邊,忽然就不想動了。

  他那麼挺拔的一個人,此刻肩膀塌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壓垮了。

  雲舒瑤沒催他。

  她自己先走到他面前,伸手解開他沾滿風塵的外袍。

  蕭放由著她動作,只低頭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外袍落地,他的手指才重新動了動,再次纏住了她的指尖。

  雲舒瑤沒有說話,只是張開雙臂把他抱住。

  她把蕭放的頭按在自己的肩窩上,一隻手摟著他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在哄一個迷路了很久的孩子。

  蕭放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先是僵硬了片刻,然後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雲舒瑤感覺脖頸上傳來一陣濕熱的觸感,一滴,兩滴。

  越來越多,順著她的鎖骨淌下去,浸濕了她的衣領。

  蕭放沒有出聲。

  他在父親的火堆前磕頭的時候,沒哭。

  在城門口面對太子的時候,也沒哭。

  可此刻他埋在妻子的頸間時,渾身發抖,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含混的、像受傷的狼崽子一樣的嗚咽。

  那是他憋了一路的眼淚。

  從平葛灘到北胡王庭,從北胡王庭到京城,走了幾千里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下來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蕭放鬆開了她。

  又偏過頭抹了一把眼睛,然後扭回頭,刻意裝出幾分漫不經心。

  「別這麼看著我,我又不是第一天沒爹。

  這些年他跟我也沒見幾面,他在不在家有什麼區別,我早就……習慣了。」

  雲舒瑤沒有戳穿他。

  只是伸手替他攏了攏散落在額前的碎發,指尖輕輕划過他眉骨上,那道新添的疤。

  而後拉著他坐到床邊,輕聲說。

  「我知道你現在什麼都聽不進去,可你得睡一覺,再不睡,身子會垮的。」

  蕭放的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雲舒瑤看著他那張瘦削的,幾乎脫相的臉,心裡又酸又疼。

  她本來沒打算現在說的。

  可她怕他一個人陷在悲痛里,連喘口氣都忘了。

  「蕭放。」她反握住他的手。

  「你要當爹了。」

  蕭放怔住了。

  他原本灰沉沉的瞳孔,像是忽然被人揉進了一點光。

  那光很弱,卻也讓他整個人都跟著顫了一下。

  「什麼?」他問,嗓子啞得快聽不清。

  雲舒瑤把他的手輕輕拉起來,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你要當爹了。這裡有我們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