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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扶棺回京

  大軍回到關隘那日,天是灰的。

  靈堂臨時設在了關隘內最大的一處校場上。

  白幔掛了滿場,從轅門一直扯到將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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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槨停在靈堂正中,案上供著鎮北王的銀槍和佩刀。

  香燭燒得極旺,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將士們從早到晚,輪著班來磕頭。

  沒有人說話。

  整個關隘安靜得只剩風聲。

  黃沙沙沙地撲在旗子上,又沙沙地落回地里。

  靈堂外頭,密密麻麻站滿了兵。

  他們全都脫了盔,低著頭。

  有人在偷偷抹眼淚,有人把嘴唇咬出了血。

  那壓抑的啜泣聲和風聲混在一起。

  低低的,悶悶的,像從地底滲出來的悲音。

  蕭放跪在棺前,一動不動。

  他臉上沒有表情,眼眶卻紅得嚇人。

  手裡攥著一個小藥盒。

  那是父王那天塞給他的。

  他到現在都記得父王說話時的語氣。

  硬邦邦的,像在下軍令。

  「北胡風沙大,你臉上的口子,記得抹一抹。」

  那時蕭放沒當回事,隨手揣進懷裡。

  現在那藥盒已經被他攥得變了形。

  他忽然想,自己活到今天,極少有真正後悔的事。

  可這一次,他是真的後悔了。

  父王勸他不要冒進。

  他不聽。

  他以為自己能行。

  結果呢?

  父王為了救他,死在了平葛灘。

  他連一句「我錯了」都沒來得及說。

  蕭放閉上眼,喉結髮硬。

  他想起自己自幼喪母。

  父王常年在外征戰,與他聚少離多。

  這一生,他幾乎沒怎麼感受過來自長輩的關愛。

  如今母親早就沒了,父親也沒了。

  從今往後,他犯了錯,再也不會有那個人硬邦邦地教訓他了。

  再也不會有人偷偷坐在他床邊給他上藥,替他蓋被子了。

  他成了一個真正沒有來處的人。

  哀樂就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大鼓先起,一下一下,像錘在人的心口上。

  接著是號角,嗚嗚咽咽地,從校場兩側同時吹響。

  漫天紙錢跟著撒了出來。

  白茫茫一片,遮天蔽日。

  它們和黃沙攪在一起,翻卷著落下來。

  將整座關隘都籠在一種灰濛濛的悲色里。

  不知是哪位將領再也壓不住,率先哭了出來。

  他哭得又粗又慘,像喉嚨里梗著一口血。

  「王爺啊!王爺怎麼就丟下我們了!」

  這一聲像火摺子丟進了油鍋里。

  整個校場「轟」的一下炸開了。

  「王爺啊!」

  「王爺!您怎麼就丟下我們了啊!」

  「您說好了要帶我們殺進北胡王庭的!」

  嚎啕聲連成一片。

  蕭放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最後順著下巴淌下去,砸在靈堂前的青磚上。

  他一手扶棺,一手死死攥著那個藥盒。

  指節白得像要從皮肉里戳出來。

  明睿就跪在他身後,咬緊了牙,繃著肩膀。

  過了許久,蕭放才慢慢站了起來。

  他一手抬起,朝明睿做了個手勢。

  明睿立刻會意,紅著眼高喊。

  「起棺!營鎮北王回京!」

  這一聲嗓子是啞的,卻像號令一樣撕開了風沙。

  抬棺的十六名將校同時發力。

  棺槨被穩穩抬起。

  白幔從兩旁垂落,紙錢還在不斷從高處撒下來。

  大軍自靈堂外讓開一條道路。

  沒有人提前下過令。

  但所有沒有布防任務的兵,全都默默跟在了後面。

  他們就這樣跟在棺後,一步步朝南走。

  走了幾里路。

  蕭放勒住馬,回身望著他們。

  紙錢還在飄,風沙還沒停。

  那些兵也停下來,仰頭看著他。

  蕭放沉默了幾息,才開口。

  「你們都回去吧,關隘不能沒人守。

  待我安葬了父王,籌足糧草,必定再殺回來。」

  「到那時,咱們直取北胡王庭,替鎮北王報仇。」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像一記猛藥,注入每一個兵的心裡。

  短暫的寂靜後,所有跟出來的將士齊齊吼了出來。

  「報仇雪恨!」

  「報仇雪恨!」

  蕭放沒再說話。

  他調轉馬頭,繼續向南。

  靈幡和白紙錢翻了一路,像是要把整個大梁的悲聲都帶到京城去。

  蕭放剛出北漠邊境,邊軍的糧草就已經徹底斷了。

  他很清楚。

  那些糧草原本慢慢用,還能撐一個月。

  是他為了追北胡殘兵,全軍出擊,整整十日,就把這點家底全耗乾淨了。

  這一路南下,他必須先把邊軍的糧補上。

  所以每過一城,他必紮營。

  只要隊伍一停,明睿就拿著他的令牌,進城找當地的郡守或知州「借糧」。

  頭一站到的是平州。

  平州知州姓劉,是個在任上熬了快二十年的老官。

  他聽說蕭放的隊伍到了城外,當場腿就軟了半截。

  別人不知蕭放是什麼人,他可是在京都有熟人的。

  這位世子殺人不眨眼,翼王那棵大樹都被他連根拔了。

  他這個小小郡守,夠人家一刀砍的嗎?

  果然,人到城下,連寒暄都省了。

  明睿直接進城,把一塊令牌拍在知州的公案上。

  「鎮北軍糧草用盡,請劉大人借糧。」

  劉知州弓著腰,小心翼翼地抬頭。

  「借……借多少?」

  明睿面無表情。

  「軍需糧草撥下來之前,邊軍不能餓一頓肚子。

  劉大人看著準備吧。」

  劉知州臉上的肉顫了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下官這就開倉!這就開倉!」

  他連價都不敢還,連章程都不敢問。

  不到兩個時辰,平州大倉被拉走了大半。

  劉知州親自送到城門口,點頭哈腰,臉上的汗都沒幹過。

  蕭放從頭到尾都沒下馬車,更沒跟他說過一個字。

  第二站,敘州。

  敘州知州,早就得了消息,他親自在官道旁設了茶棚,還備好了糧車。

  隊伍剛到,他就領著師爺迎上來。

  「蕭統領,糧草已經備好,共兩千石,全是精糧。」

  蕭放只掀了掀眼皮。

  「夠邊軍吃幾天?」

  知州身子一僵,又連忙賠笑。

  「下官再湊!下官再湊!三日……不!一日之內,下官再送兩千石糧食過去!」

  蕭放沒說話,只揮了揮手。

  那知州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回去調糧了。

  後面幾站,更不用說。

  有的是真怕。

  有的是真慫。

  還有的,是不敢賭。

  畢竟連翼王黨都說倒就倒了,誰還敢在蕭放跟前裝橫?

  有郡守連夜開倉放糧,親自押著糧車追了蕭放十里地。

  有知州把留著過冬的儲糧,都搬出來了。

  更絕的是靠北的青州。

  青州郡守一聽說蕭放要路過,乾脆提前在城外搭了個棚子,擺好酒肉糧食。

  等人馬一到,他端著酒杯就迎了上去。

  「蕭統領,下官有罪,下官來晚了!邊軍兄弟們的糧,下官也要出一份利!」

  蕭放看都沒看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有心了。」

  等蕭放過了青州,糧草不但補齊了,估計比還比原來多出兩成。

  隨行回京復命的劉將領,不是多話的人,這會兒也忍不住咂舌。

  「以前王爺找這些人調糧,哪個不是三拖四推的。

  現在世子走一趟,個個跟孝敬親爹似的。」

  蕭放冷笑了一聲。

  「他們不是怕我,是怕我手裡的刀。」

  將領點點頭,不再多說。

  邊軍大營。

  糧倉前,副將周崇和軍需官面對面站著,誰也沒先開口。

  帳冊攤在桌上,上頭最後幾行,已經空得不能再空。

  「王爺的仇是報了。」

  周崇啞聲說。

  「可咱這糧倉,也見底了。」

  軍需官嘆了口氣。

  「離下次軍糧送到,少說還有二十幾日。

  這裡頭一粒糧也沒有,接下來怎麼支應呢?」

  周崇抬頭,看著遠處關隘外灰濛濛的天。

  「眼下北胡殘兵縮回王庭,一時打不過來。

  怕只怕軍心不穩,邊關自己先亂。」

  軍需官沒接話。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