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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是髒物,也是把柄

  這一次回府,他沒有摔東西。

  他把自己關進書房,坐在滿牆字畫中間,從懷裡掏出那隻隨身帶著的玉酒。

  拔開塞子,對著壺嘴一口一口地喝著。

  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打濕了他的衣領,他也不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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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白天喝到天黑,從天黑喝到天亮。

  窗外是京都的萬家燈火,那些燈火里,有多少人在議論他的天命是假的。

  有多少人在笑他的臉面,被踩進了泥里。

  他聽著風聲里隱約傳來的市井喧譁,把酒壺裡的酒一口灌干,然後慢慢咧開了嘴。

  那是一個和從前截然不同的笑。

  不再溫潤,不再從容,不再無懈可擊。

  那是一個被逼到牆角、被剝光了偽裝、被踩碎了所有體面的困獸,在黑暗中露出獠牙的笑容。

  他笑了一陣,然後猛地站起來。

  從牆上取下那把他許久沒有碰過的佩劍,抽出劍身,狠狠劈在桌案上。

  桌案應聲裂成兩半,筆墨紙硯嘩啦啦地散了一地。

  他站在滿地狼藉中間,看著那把閃著寒光的劍。

  眼底翻湧著瘋狂的、最後的、不顧一切的決絕。

  他知道皇上不會再給他機會了。

  蕭放不會放過他。

  滿朝文武不會再支持他。

  但他還有最後一步棋。

  軍械!只要那批軍械還在,只要秦家還能被拖下水,只要計劃還能繼續進行。

  他就還沒有輸!

  翼王抬起頭,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把劍插回鞘中。

  他的手指慢慢撫過劍鞘上的紋路,臉上重新浮起一層陰沉沉的平靜。

  蕭放,你以為你贏了嗎?

  前鎮國公府舊宅私藏軍械的消息,傳到監察司的時候,蕭放正在翻看京畿各處遞上來的日常奏報。

  明睿將雲舒文的口供整理成冊,連同那張歪歪扭扭的簽名文書,一起放在了蕭放案頭。

  蕭放看完,把冊子往桌上一撂,讓人去請兩個人。

  慶安王世子陸昭,輔國公世子林徽。

  兩人來得很快。

  陸昭一進門就往椅子裡歪,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一大口才開口。

  「這麼急叫我來,出大事了?」

  林徽跟在後頭,不緊不慢地搖了搖扇子。

  在陸昭對面坐下,目光落在蕭放臉上,等著他開口。

  蕭放把雲舒文的口供,推到兩人面前,三言兩語說了鎮國公府那十幾口箱子的事。

  軍刀,弓弩,工部制式,數量不小。

  陸昭手裡的茶杯頓住了。

  林徽的扇子也不搖了。

  「翼王?」

  陸昭放下茶杯,眉頭擰了起來。

  「他在鎮國公府藏軍械?這栽贓的手段也太糙了。

  鎮國公府都倒了,藏那兒有什麼用?」

  「正因為倒了,才不容易引人注意。」

  林徽合上扇子,在掌心裡敲了敲,

  「而且雲舒文是他的人,簽了寄存文書的也是雲舒文。

  雲舒文是秦氏的親兒子,秦氏是鎮北王世子的岳母。

  這條線一扯,連蕭放都脫不了干係。」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一箭三雕啊。」

  陸昭反應過來了,臉色沉了下去。

  「他想把秦家、鎮北王府、鎮國公府一鍋端?

  謀算得得陰啊!」

  蕭放靠在椅背上,語氣很淡。

  「但他露了個破綻——

  這批軍械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十幾箱工部制式的軍刀弓弩,說明他有自己的打造作坊,而且規模不小。

  要打造兵器,就得有鐵礦——私礦。」

  蕭放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他光顧著栽贓,忘了這批東西,本身就是最大的把柄。」

  陸昭的眼睛亮了。

  林徽重新搖開扇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分兩步走。」

  蕭放站起來,走到牆上掛的京畿輿圖前,手指在城西外圍的山區畫了個圈。

  「先找到他的兵器作坊。

  找到了別動,順藤摸瓜,把鐵礦也挖出來。

  礦山不比作坊,搬不走、藏不住,一旦坐實就是鐵證。」

  他轉過身來,看著兩人。

  「陸昭,你帶人摸排城西和城北的山澗。

  所有可疑的谷口、廢棄的窯場、隱蔽的河灣,一處都不要漏。

  林徽,你查運輸線。

  這些兵器從作坊運到京城,一定有車馬經過的關卡。

  把你手底下熟悉各路商道的兄弟,全撒出去,沿路打聽,最近幾個月有沒有可疑的車隊。

  尤其是專走夜路的、遮得嚴嚴實實的、不走官道走小路的,都記下來。」

  陸昭已經站了起來,茶也不喝了。

  林徽收起扇子,朝蕭放點了點頭。

  「這是要把翼王的老底給掀了啊。」

  陸昭咧嘴一笑,眼底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蕭放沒笑。

  他看著輿圖上那片標註稀疏的山區,目光沉而銳利,像一頭鎖定了獵物的狼。

  陸昭的動作比誰都快。

  他帶了幾十個在監察司里,以腿腳利索出名的兄弟。

  換上便裝,扮作收山貨的商販,一頭扎進了京城外圍的山區。

  他們沿著溪澗走,專找那些水流湍急、兩岸陡峭的深谷。

  打造兵器,需要大量水力來驅動鍛錘和鼓風機。

  因此,作坊必定建在水量充沛的山澗旁邊。

  兩天後,陸昭回來了。

  他滿身泥點子地闖進監察司,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個底朝天。

  然後一屁股坐在蕭放對面,眼睛裡全是血絲,卻亮得驚人。

  「找到了。」

  他把一張手繪的草圖拍在桌上,紙上用炭條標出了一條蜿蜒的山澗,和幾處建築的位置。

  「城西六十里,鷹嘴澗。

  入口藏在瀑布後頭,外頭看就是一片荒山野嶺,繞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

  鍛爐、淬火池、打磨台,一應俱全,光工匠就有百來號人。

  我蹲了一整夜,夜裡燈火通明,鍛錘聲就沒停過。

  天快亮的時候有車隊出來,遮得嚴嚴實實。

  走的全是山路,根本不走官道。」

  蕭放看著那張草圖,神色不辨喜怒,只問了句。

  「鐵礦呢?」

  「還沒找到。」

  陸昭搖頭。

  「但我的人盯住了作坊,只要順著運礦的車隊倒查,鐵礦藏不了太久。」

  蕭放點頭。

  「作坊繼續盯著,不許打草驚蛇。」

  林徽那邊的進展稍慢一些,但同樣紮實。

  他把所有熟悉商路的紈絝,全撒了出去。

  每人負責一條進出京城的要道,專查最近三個月過往車馬的記錄。

  幾個關卡的老卒,都被請去喝了頓酒。

  酒桌上紈絝們旁敲側擊地一問,有用的消息便漏了出來。

  有兩三處關卡的守卒都記得,最近幾個月常有一支車隊深夜過關。

  他們從不走官道,專挑偏僻的岔路繞行。

  車轍壓得極深,顯是裝載了重物,但遮得嚴嚴實實。

  守卒想盤查,對方遞出來的腰牌,讓他們把話全咽了回去。

  又是兩天後,鐵礦也找到了。

  在鷹嘴澗往西,不到二十里的一處山坳里。

  礦洞隱蔽在山體褶皺之間,開採規模不小。

  派去探查的人回報,負責管理這片鐵礦的,正是趙貴妃娘家的一個旁支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