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王靠在門框上,眯著眼睛看沈氏。
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含含混混的,帶著酒氣,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別的什麼。
「還沒歇著?」
翼王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閂落下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沈氏的心跟著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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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王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照得有些失真。
此刻看著,竟像是一張戴了太久的面具。
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翹起了一角,露出底下某種渾濁而冰冷的東西。
「本王今晚歇在這兒。」
他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宣布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決定。
沈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清了他臉上的神色。
翼王來這裡,不是因為悔意,不是因為安撫,甚至不是因為習慣。
他只是喝了酒,有了興致。
在她父親被關在牢里、母親和妹妹生死未卜的時候。
他來到她的房間,想要她伺候他。
沈氏覺得自己應該憤怒,可她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只是很輕、很輕地別開了臉。
「妾身今日身子不適。」
她的聲音很平,平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請王爺……去別的院子歇吧。」
屋子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死寂。
翼王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一點一點地褪去,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
他把手按在床柱上,力道重了些,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沈氏的手指隨著那聲響,痙攣了一下。
「本王好心好意來安慰你。」
翼王的聲音很輕,輕到讓人頭皮發麻。
「你卻給本王擺臉色?」
安慰?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沈氏忽然覺得一陣反胃。
她父親要被流放,母親要被充公,妹妹要被賣進教坊司。
而他管他喝醉了酒,半夜闖進她房裡,叫安慰?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頭,那一眼裡帶著的東西太多了。
震驚、噁心、幻滅,還有一種被徹底砸碎之後,再也拼不回去的東西。
翼王看到了那個眼神。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心虛,不是慚愧,是憤怒。
是那種被人挑戰了權威之後,惱羞成怒的陰鷙。
他娶沈氏這麼多年,這個女人從來都是順著的,是軟的。
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的。
沈氏從來不反駁他,不抗拒他,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這種眼神讓他想起了朝堂上,蕭放彈劾他的人時,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想起了所有不把他放在眼裡的人。
可那些人倒也罷了,沈氏算什麼?
沈家滿門盡滅,這女人的所有榮辱,都捏在他手裡,
沈氏竟敢這樣看他?
翼王的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站在牆角瑟瑟發抖的秋禾身上。
秋禾只有十六歲,是沈氏從娘家帶過來的陪嫁丫鬟。
生得清秀白淨,平日總是低眉順眼地跟在沈氏身後,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翼王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秋禾的手腕。
秋禾尖叫了一聲,像一隻被捉住了翅膀的麻雀,拼命掙扎。
「王爺!王爺饒命……王妃救我——」
沈氏猛地站起來,可翼王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讓,她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是一種惡意的、報復性的、居高臨下的挑釁。
你不願意是吧?那你就在這兒看著。
翼王把秋禾拖到了床邊。
這張雕刻著鴛鴦戲水、百子千孫的紫檀木架子床。
這張鋪著大紅錦被、掛著百子帳的婚床。
六年前,大婚那夜,翼王就是在這張床上,掀開沈氏的紅蓋頭。
那是翼王笑著說過:「本王此生都會善待你」。
他們在這張床上喝了合卺酒,她飲了一半,他飲了一半。
然後把兩隻酒杯擲在床下,一仰一合,是大吉之兆。
沈氏親手剪下自己夫君的一縷發,和她的一縷髮結在一起,放進那隻繡了並蒂蓮的錦囊里。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她那時候是真的信了的。
此刻,那隻錦囊還壓在枕頭底下,錦囊上的並蒂蓮。已經被六年的光陰磨得褪了色。
而她的夫君,正在那張床上,撕開了另一個女人的衣裳。
翼王的動作很粗魯,與他平日的溫文爾雅大相逕庭。
丫鬟的哭聲和求饒聲,在房間裡迴蕩。
那聲音從尖銳,漸漸變得沙啞。
從高亢,漸漸變得微弱。
最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幼貓。
沈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沒有衝上去阻攔,沒有哭喊,沒有跪下來求他放過那個丫鬟。
因為她知道,沒有用。
她說什麼都沒有用。
她只是站在那裡,聽著。
聽著那張床上傳來的每一聲響動。
聽著丫鬟的哭求,一點一點變成啜泣。
聽著他的喘息,和著床架搖晃的吱呀聲。
沈氏的心,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那涼意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指尖腳尖,把她整個人凍成了一個冰殼子。
冰殼子裡頭,那個曾經相信過情意、相信過夫君、相信過「此生善待」的女人。
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聲音終於停了。
翼王從床上站起來,不緊不慢地攏好衣襟,整了整腰帶。
他的動作從容而優雅,像是剛剛做完一件極其尋常的事情。
他從桌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然後朝門口走了幾步。
路過沈氏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沈氏沒有看他。
目光只落在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上。
秋禾已經昏過去了,衣裳被撕成了一堆破布。
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青紫色的指痕和淤痕。
十六歲的小姑娘,此刻像一朵被人揉碎了,扔在地上的花。
沈氏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無聲的,滾燙的,順著她已經麻木的臉頰,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
翼王看著她流淚的樣子,冷哼了一聲。
那哼聲裡帶著不屑,帶著惱火,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耐煩。
好像她的眼淚,不是他造成的,而是沈氏自找的。
是她不知好歹、自討沒趣。
「你既然這麼不識抬舉。」
翼王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以後本王就不再踏足你的院子了,讓你自己冷個夠吧。」
門開了,又關了。
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漸漸什麼都聽不到了。
沈氏扶著床柱,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拉過那床被撕破的錦被,輕輕蓋在秋禾身上。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在六年前的洞房夜裡。
被他握著,一筆一畫地在婚書上寫下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如今這隻手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掌心全是冰涼的淚水。
窗外月光如水,照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照著她額頭上那道還沒消的紅印。
照著她身後那張骯髒的、被玷污的、曾經叫做「婚床」的紫檀木架子床。
她在這張床邊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