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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邪祟上門,賣燈籠的老婦人

  計緣將今天從早到晚經歷過的每一件事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清早在後院練鐵砂掌開始,到去咖啡館見王德財敲定六千銀元的藥材生意。

  再到法租界葛公橋雲禾那間乾淨的出租屋,最後開車把雲禾帶回了別墅。

  一樁樁一件件,像是翻書一樣在他腦子裡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要說邪祟,無非就是那塊黑色玉牌。

  玉牌里藏了一個鬼物,陰氣極重,像是一縷殘魂被人用某種邪門的法子封在了玉牌里。

  換成普通人沾上一下,少說要大病一場。

  陽氣弱些的當場被迷了心智也不稀奇。

  可撞到他手裡,剛冒了個頭就被他的氣血如爐硬生生煉化了個乾淨,反倒白送了他一百點熟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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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牌,此刻就擱在書桌上。

  計緣拿起,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玉牌入手冰涼,質地粗糙,不過尋常黑玉。

  此前陰氣隨殘魂被煉化,已消散殆盡,置於掌心,跟一塊普通的玉器沒什麼兩樣。

  「奇怪。」

  古鏡跟了他這麼久,它的脾氣計緣已經摸透了七八分。

  尋常的邪祟陰氣,它根本不屑於搭理。

  能讓它燙到這個程度的,一定是它認為真正有威脅的東西。

  「難道是別墅里藏了什麼髒東西?

  念頭一起,計緣起身來到窗前,將窗簾朝兩邊拉了拉。

  他的目光穿過玻璃窗,直直地落在別墅的大門口。

  兩個護院不見了!

  大門兩側空空蕩蕩,一盞白熾燈孤零零地掛在鐵藝大門上方,燈下沒有一個人影。

  計緣記得清清楚楚——

  剛才他開車帶著雲禾進院子的時候,還搖下車窗跟兩個護院打過招呼。

  可是現在,他們不見了!

  這一幕讓計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能在別墅當護院武師的,都是跟著計家至少十五年以上的人。

  不可能擅離職守!

  更不可能兩個人一起不聲不響的離開。

  想了想,他收起古鏡開門下樓。

  客廳里的燈亮堂堂的,照得整個一樓如同白晝。

  何玉琴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從廚房裡走出來。

  碗裡飄著翠綠的蔥花和十幾片厚厚的醬牛肉:

  「雲小姐,趁熱吃,這湯是我下午就開始熬的」。

  雲禾坐在餐桌旁,雙手接過面碗,正笑著道謝。

  周小美已經寫完了作業,手裡拿著一把水果刀幫雲禾削蘋果。

  看著三人望過來的目光,計緣擺了一下手,語氣放得很隨意:

  「沒事,我出去跟林護院還有趙護院說幾句話!」

  ……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還有一縷腐爛水草混合著死魚爛蝦的味道。

  味道很淡——

  淡到很多人根本不會在意,只當是風吹過來的河水腥氣。

  可這個味道計緣聞過!

  洪福戲班在曹府獻藝的那天晚上,石缸炸裂之後,水猴子從碎裂的缸底衝出來的時候,滿大殿瀰漫的就是這個味道。

  下一瞬,計緣丹田之中那座氣血洪爐轟然甦醒!

  熾烈的氣血之力沿著經脈奔涌而出,雙臂至掌心幾乎在同一個呼吸之間就被一層濃郁的血光完全包裹。

  血光在夜色中並不刺目,卻帶著一股灼人的熱浪,周圍的空氣被烤得微微扭曲,腳下的幾片落葉被捲起來,無聲無息地化成了灰燼。

  走到門口,一個平頭國字臉,黑布短打的老護院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個子不高但精瘦結實,腰間別著鏢囊與盒子炮,袖口扎得緊緊的,一副隨時都能出手的架勢!

  「少東家,這麼晚了,您還要出去?」

  此人姓林,叫林大海,五十六歲。

  別看現在慈眉善目,年輕時卻是個實打實的狠角色。

  少年時跟著計緣祖父往口外販私鹽,敢與沽城巡河營在河中刀刀見紅的對砍。

  計鴻年念情分,特意安排他們來別墅做護院,每月二十塊銀元。

  在當今的沽城,這是一筆厚餉,能抵得上黃包車夫掙大半年的。

  計緣沒有馬上答話,視線越過林大海的肩膀,落在路對面。

  一個與林大海同樣打扮,三十七八歲模樣的護院發現了他,立即跑了過來。

  此人名叫趙龍,也是計家的老人,不過是子承父業,

  計緣上下打量二人一會,見他們身上無傷,神色也沒什麼異常,於是問道:

  「方才在樓上聽到些動靜,有些擔心便下來看看,你們剛才去了何處?」

  趙龍撓了撓頭:「少東家,是這麼回事。

  「方才有個五十多歲的大姐過來問路,說她是外地逃難來的,要找一條叫陰符路的地方尋親。

  「我在沽城住了半輩子,從來沒聽說過有這條路,就問林叔知不知道,林叔也不知道。」

  林大海接過話頭:「那條路我聽都沒聽過,只知道華界有個陰符觀,香火不錯。

  「我看那大姐年紀也不小了,就掏了幾個銅板給她,讓她先找個小旅館住下,明天天亮了再去打聽。

  「趙龍這是剛給她指路回來。」

  計緣聽到「五十歲左右的大姐」的時候,他心裡的最後一根線也被接上了。

  英媽——

  一定是在曹家逃走的那個英媽。

  「人呢?」計緣問。

  趙龍一指前方:「剛走不遠,不過數十步!」

  計緣閃身追出。

  英租界街燈極亮,街上卻空無一人。

  趙龍一副見了鬼模樣:「明明方才還在,怎麼轉眼便沒了?」

  計緣看了看林大海與趙龍,心中暗道:果然是各有各的福氣。

  他們施給英媽的那幾枚銅板,怕是誤打誤撞救了自己一命。

  那英媽雖是肉體凡胎,卻可操控水猴子,一身邪門手段絕非兩個護院能敵。

  正是施捨銅板之舉,才令英媽未下殺手,讓他二人自鬼門關前撿回了一條命。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他隨口問了幾句英媽的相貌。

  五十三四歲,個頭不高。

  穿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頭上包著一塊藍布頭巾。

  說話帶外地口音,臉上有皺紋但眼神很利索,跟曹府下人描述的完全對得上。

  計緣當機立斷:「林師傅,打電話去梟虎武館,讓他們來幾個人。

  「不,來十個人!

  「將二牛也喊來!」

  林大海和趙龍雖然覺得少東家這安排來得有些突然,但也沒有多問。

  少東家的話就是規矩,少東家怎麼說他們怎麼做。

  林大海應了一聲「是」,轉身就朝別墅東側的廂房一路小跑過去。

  這是護院們住的地方,一共六個人,每八個小時換一次班。

  現在除了林大海和趙龍當班之外,另外四個人正在睡覺。

  林大海一把推開廂房的門,先是挨個把那四個還在打呼嚕的護院搖醒:「起來,抄傢伙」。

  四個護院從鋪上彈坐起來,摸刀的摸刀,摸槍的摸槍,沒用半分鐘就全部清醒了過來。

  林大海沒有多解釋,徑直走到牆角那張八仙桌旁邊,拿起了擱在桌面上的電話聽筒。

  這是計鴻年特意讓人從英租界的電話局拉過來的專線,直通梟虎武館的帳房。

  他把聽筒貼在耳朵上,另一隻手飛快地搖了幾圈電話機上的搖柄。

  聽到對面接起來之後,把計緣的命令一字不差地傳了過去。

  不到二十分鐘,院子外面就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打頭的是一輛老式道奇,後面的兩輛是黑色的福特。

  最先下車的是一個白髮老者,年紀看上去六十開外,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對襟長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兩條筋骨分明的小臂。

  洪師傅——

  周二牛的師父,梟虎武館的副館主。

  他不是食客。

  食客是拿錢辦事的江湖人,他跟的是計家,從計緣還穿著開襠褲的時候就站在計家大門口了。

  甚至計鴻年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喊一聲「洪叔」。

  洪師父身後,梟虎武館的人一個接一個的下了車。

  不是十個人,而是足足十二個。

  每個人腰間都別著傢伙,有的是盒子炮,有的是左輪。

  有兩個人腰間掛的不是槍,而是用油布裹著的鬼頭刀。

  刀柄上纏著的牛皮滿是血漬,那是常年用刀才會留下的痕跡。

  計緣站在這群人面前,把今晚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他重點講了英媽這個漏網之魚。

  她的相貌特徵,她在曹家壽宴上做過的事,講的清清楚楚。

  「林師傅與趙師傅碰到的,就是這個英媽。

  「她這次來別墅,應該只是踩點!

  「但只要她還活著,那遲早是個禍害。」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洪師父:

  「我現在跟二牛出去轉一轉,大家守好家。

  「英媽是肉體凡胎,她肯定怕槍。

  「但是她操控的那個水鬼並不怕,我在曹家壽宴上親眼見過,子彈打在它身上跟打在煙霧裡一樣,根本攔不住它。

  「所以大家準備些乾柴與火油,那東西怕火,別墅里有女眷,一定要守好。」

  洪師傅皺起眉頭,他往前邁了一步:「少東家,你們兩個出去太危險。

  「那個英媽既然敢來踩點,身邊很可能帶著那頭水猴子。

  「多帶幾個人,也好有個照應。」

  計緣笑笑:「人太多反而打草驚蛇,我跟二牛兩個,目標小,動靜輕,反而更容易發現她的蹤跡。」

  周二牛從腰間取出一排用皮帶串著的小鐵罐,足足六瓶,每一瓶都有拳頭大小,瓶身上貼著花旗洋行的洋文標籤。

  他把其中一瓶擰開了蓋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股刺鼻的煤油味沖得他打了個噴嚏。

  他咧開嘴笑了笑,把這些火油罐重新串好掛在腰間,拍了拍腰側那支駁殼槍,對洪師傅說:

  「師父您放心吧——

  「有這些火油,莫說是個水鬼,就算多來幾個,也叫它有來無回。」

  接下來,周二牛開車,計緣上了副駕駛,開出了別墅。

  計緣有種感覺,這個英媽應該還在附近!

  不然的話,古鏡不會那麼強的示警!

  計緣:「二牛,朝華界方向開!」

  可以千日做賊,不能千日防賊!

  只有主動出擊,解決對方,方能真正將危險拒之門外。

  他心裡還有另一個念頭,一個不能跟任何人說的念頭。

  那晚在曹家壽宴上,他一掌擊中水猴子妖魂,熟練度直接暴漲了三百點。

  如果能找到它,用自己的氣血如爐將它徹底滅殺,煉化它的陰氣,說不定能將鐵砂掌一舉突破到大成。

  精通境就這麼強了,大成境會是什麼樣子?光是想想就讓他心頭髮熱。

  「二牛,朝華界方向開。」他收攏思緒,伸手指了指前方那條通往華界的青石板路。

  周二牛應了一聲,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把,車子拐過英租界和華界交界處的界牌,駛入了華界地面。

  華界的街道沒有路燈,兩旁的鋪面早就關了門,黑漆漆的一片。

  只有偶爾幾間還亮著油燈的住戶在窗戶上透出一點昏黃的微光,照得青石板路面影影綽綽的。

  車子在黑暗和寂靜中緩緩前行,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狹窄的街道上顯得頗為突兀。

  「少爺!前面路中間跪著個人!」

  周二牛忽然猛地踩了一腳剎車,車子滑行了半米才停住。

  計緣透過擋風玻璃望去,路中間果然跪著一個人。

  只是華界沒有路燈,離得遠,看不清面目,只能隱約瞧見那人似乎捧著什麼東西。

  計緣推開車門下了車,清風撲面,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不像仲夏時節的風,反像是深秋的陰冷。

  他攏了攏衣襟,朝那跪著的人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這是個老婦人。

  眼窩凹陷,眼珠灰白渾濁,看不出是瞎的還是沒瞎。

  她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盞紙糊的燈籠。

  燈籠白紙紅骨,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人臉,五官擠作一團,在漆黑無比的環境下看得人心裡發毛。

  老婦人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

  「過路人…要過端午了,買盞燈籠吧…討個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