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贊放下手中的茶盞,瓷底與木桌磕碰,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抬眼看向邊巴,目光沉靜如水,並未流露出半分驚詫。
「說是什麼時候驅邪?」
「今天晚上。」邊巴無可奈何地說道:「上師,那買馬的事情改日早說吧。」
曲贊點了點頭,對此也沒有多說。他本來也沒想把菩提賣給他,只是借著由頭,想要了解更多這村中的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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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那紅觀音就與這老嫗有些關係。」曲贊心中暗想。
他朝著邊巴雙手合十,說道:「施主,這天色將晚,可否容我留宿一晚,今天趕了整日的路,著實有些疲乏了。」
邊巴說道:「那自然沒問題,上師,我為您收拾一間上等廂房。」
他說完就走了出去。正遇到他老丈人回來,邊巴與其丈人說了一下,有僧人留宿家中。
邊巴老丈人說道:「有一個僧人?是什麼樣子的?你了解其人好壞麼?就留一個陌生人。」
「那位僧人很年輕,不像是壞人。阿爸,我們樂善好施,尊重佛門中人,為卓瑪積攢一份福氣也是好的。」
邊巴老丈人聽了這話,布滿溝壑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鬱。 他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裡閃動,像是毒蛇吐信般,死死地盯著曲贊所在的房間。
「僧人……」他低聲嘟囔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邊巴老丈人走進房間中,見到了曲贊,發現後者確實年輕,分明是個少年。
心中暗自鬆了口氣,孤身一人的年輕僧侶,那倒沒什麼。
邊巴老丈人說道:「上師,您確定晚上要留宿在我們左澤村麼?那得遵守一些規矩。」
「規矩,什麼樣的規矩。」
邊巴老丈人對自己女婿說道:「邊巴,你還沒有告訴他麼?當初你還沒娶我女兒的時候,你也算外鄉人,那些規矩你都知道,告訴他吧。」
邊巴朝著曲贊躬身行了一禮,說道:「上師,都是一些簡單的規矩,但卻是左澤村祖輩傳下來的禁忌,最好不要違背。」
「日落之後,您若是出去,最好是穿著紅色衣袍,或者是身上有紅色配飾……」
「吃完了晚飯,就不要隨意在外面走動,」
曲贊說道:「我身上有這件法袍。」他身上穿著的法袍就是紅色的。
「嗯,這個紅色也是可以的。」邊巴老丈人說道。 邊巴繼續說道:「夜深了,無論聽到外面有什麼動靜,都絕對不能開門,不能出聲,更不能從窗戶往外看……」
……
「不准與村中的女人說話,更不可有來往。」邊巴說到這裡,臉色一紅。
「若是與村中未婚女人有了情愫,必須要在村中家廟成婚,等生了孩子,再離開村子。」
曲贊微微一笑:「邊巴施主,當日你便是如此和你妻子相識成婚的麼?這一點放心,我是出家人,不會擅自與村中女子交談。」
「所有的酥油燈,都要罩上一層紅布燈罩……」
「所點的油燈,若是被風吹滅了。就不能重新點……」
這兩條禁忌聽起來,有些古怪而詭異。
曲贊靜靜地聽著,雙手交疊在膝上,神色始終平靜如水,仿佛邊巴說的並不古怪,只是尋常的待客之道。
夜幕降臨,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左澤村白日裡硝制皮子的腐臭味,在夜風中發酵,化作一種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順著窗縫鑽進廂房。
曲贊結跏趺坐,坐在床榻上,雙眼微闔,呼吸綿長均勻,看似已經入定。 他使用靈性壇城,將房間密封住,那股硝制皮子的臭氣,被阻隔在外面。
曲贊的心神微微一動。
他聽到邊巴平穩的呼吸聲,不知何時變得沉重而黏濁,仿佛喉嚨里卡著一團濕透的爛肉。
邊巴不是睡著了,而是被某種東西硬生生地壓住了三魂七魄,陷入了深度的昏死之中。
曲贊緩緩睜開眼,眸子裡閃過一絲幽光。
他推開房門,走到隔壁,伸手在邊巴的眉心處輕輕一彈。
一縷純正的三密合一的法力,透入他的眉心。
邊巴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大汗淋漓地坐了起來。
邊巴眼神渙散,像是從睡夢中剛剛醒來一般:「上師?」
曲贊的聲音平淡無波:「你女兒呢?」
聽到女兒二字,邊巴原本還迷茫的眼神瞬間變得驚恐萬分。
他連滾帶爬地翻下床,跌跌撞撞地沖向卓瑪的房間。 「卓瑪!卓瑪!」
房間裡空空蕩蕩,原本躺在床上安睡的女兒卓瑪不見了。邊巴心中一緊,趕忙在前後尋找著自己女兒的蹤跡,期望她只是起夜出來,上茅廁。
但是找遍了內外,仍然是沒有找到。
「我去問問我阿爸。」
邊巴站起身來,他拍擊著老丈人的房門:「阿爸,阿爸,卓瑪不見了,您看到她去哪裡了麼?」
他輕輕一拍,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房間中空無一人,只有桌上的一盞酥油燈影還在搖曳,燈罩是一塊紅布。
紅燈罩在昏暗的光線下紅得刺眼,活像一塊剛剝下來的新鮮人皮
「怎麼會……怎麼會都不見了……」邊巴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曲贊站在院中,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院落。
「邊巴施主,」曲贊的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院裡面沒有,你女兒說不得就被帶出去了。」
「出去,但是村子裡有禁忌。」邊巴喃喃說道,「不,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要找到卓瑪。我不能沒有女兒。」 邊巴渾身一震,淚水混合著冷汗流了下來。他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了血絲。
「那就出去找找。」曲贊說道。
邊巴仿佛看到救星一樣,看向曲贊說道:「上師,您願意幫我。」
「當然,你收留了我住一晚,我自當報答。」曲贊微微一笑說道。
「我去取一盞紅燈籠。」邊巴連忙說道。
曲贊搖了搖頭,說道:「不必了,外面亮堂的很。」
當邊巴打開院門走出去的時候,腳步猛地頓住。他死死盯著門外,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幾乎停滯。
因為雖然現在是黑夜,但是家家門口,都懸著燈籠,全部用紅色的布包著。
暗紅色的光暈在夜色中瀰漫,將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血紅色之中。
「怎麼會,村子裡晚上,怎麼家家都掛著紅燈籠。」
曲贊卻是眼神微眯,指了指他們家院門的燈籠。
「除了你們家。」 邊巴抬頭看去,只見他們家掛著的是一盞白色燈籠,那似乎是白色的羊毛皮革,製成的燈罩。
在這一片猩紅之中,顯得著實扎眼。
「這……這是什麼意思?」邊巴雖然不明白,但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測。
「你在左澤村多年,難道沒發現什麼不對勁麼?」曲贊詢問道。
「其實,我常年在外做生意,在村中一共也沒有幾天。」
「村子不對勁?村子是有些怪異,但是我也說不上哪裡。這裡的人還是挺排外的。」邊巴說道:
「說實話,我的皮貨生意能夠做大,第一桶金,全靠老丈人扶持。
也因為如此,在這個家裡,我知道自己看似主人,實則依附於人。
村子裡那些人表面上尊重我,實際上,也都是看不起我這個外村人。
這次,阿爸讓我帶卓瑪回來,我還以為是阿爸年紀大了,想自己的外孫女兒,我便帶她回來了。
不過,我帶著卓瑪回來的那天,我阿爸嚇得不輕。他對我越加冷淡,看到卓瑪也似沒個好臉色。」
「你怎麼知道是你阿爸讓你帶卓瑪回來的?」曲贊問道。 「是村里人傳的口信。他們有時候也會將皮貨賣到外地去,見到了我,說是替我阿爸帶個話。讓我把孫女兒帶回去,我阿爸想孫女兒了。」
曲贊瞥了眼邊巴,說道:「以我看來,不是你阿爸帶的口信,而是另有人想要你把女兒帶回來。」
「什麼?」邊巴一下子覺得背脊發涼。
他望向周圍的村子,覺得眼前的一切好陌生。
「你還記得白天,你阿爸想攆你們走,但是當那個神婆來之後,又改變了口風麼。」曲贊問道。
他們二人行走在村中,沒有一個人影,沒有一絲聲響。
只有那些紅色的燈籠,在夜風中靜靜地搖曳,像是一隻只猩紅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神婆?難不成他們會在家廟?」邊巴說道。
他帶著曲贊來到了一座修得頗為華麗的家廟面前。
家廟外,圍攏著密密麻麻的人群。
整個左澤村的村民,幾乎全都聚集在了這裡。
他們手裡均提著一盞紅色的燈籠,靜靜地站在廟外的空地上。 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動彈。
他們就像是一排排被釘在地上的木樁,身體僵硬,面容肅穆,眼神空洞地望著家廟緊閉的大門。
邊巴看到這一幕,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這……這是在幹什麼……」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一隻詭異之手,立刻出現,捂住了他,不讓他發出聲息。
廟堂中央,沒有佛像。
只有一尊高達三丈的巨大塑像。
那塑像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仿佛是用鮮血澆灌而成。
塑像的面容,是觀音菩薩的模樣,但那張臉卻扭曲變形,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個殘忍而貪婪的笑容。
它的眼睛,不是慈悲的低垂,而是死死地睜著。
那是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眼眶裡塞滿了密密麻麻的灰色蟲子。
那些蟲子在眼眶裡蠕動,仿佛隨時都會爬出來。
塑像的身上,披著一件由無數塊暗紅色碎布縫製而成的法衣。 那些碎布的大小和形狀,分明是從人的皮膚上剝下來的。
而在塑像的正前方,一張供桌上,卓瑪躺在上面。
小女孩已經昏迷了過去,臉色蒼白如紙。
那個披著紅色斗篷的老嫗,正站在卓瑪身邊,手裡拿著一支蘸滿了硃砂的毛筆,在卓瑪的身上書寫著什麼。
那些硃砂字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仿佛是用鮮血寫成。
從卓瑪的額頭開始,硃砂字跡順著她的臉頰、脖頸、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
那些字跡扭曲而詭異,像是無數條糾纏在一起的毒蛇。
又像是某種古老而邪惡的咒文。
當老嫗寫下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卓瑪的身上,所有的硃砂字跡,同時亮起了暗紅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紅色蛛網,將卓瑪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紅觀音娘娘……」
老嫗的聲音沙啞而狂熱,她扔下毛筆,雙膝跪地,朝著那尊詭異的塑像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祭品已成,請娘娘享用!」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廟堂內的溫度驟然下降。
一股濃郁的黑氣,從塑像的眼眶中湧出,化作無數條黑色的觸手,朝著卓瑪身上的紅色蛛網纏繞而去。
「你們給我住手!」邊巴大聲咆哮。
眾人如同僵硬的屍體一樣,轉過身來,望向擅闖此地的不速之客。
老嫗猛地轉過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邊巴,你想要幹什麼?你怎麼會醒過來。」她將目光轉向了他旁邊立著的僧侶:「是你做的麼,那個年輕的喇嘛。」
「本以為你年紀輕輕,不足掛齒。沒想到,竟然能解開娘娘的束縛?!壞了我們村子的好事。」神婆的聲音沙啞,就像是粗糙的石塊,在相互摩擦。
「你們在用無辜孩童的血肉,供奉邪祟。這也叫做好事?」
「你懂什麼!」老嫗的聲音變得尖銳而瘋狂:
「紅觀音娘娘保佑了我們村子!沒有娘娘的庇佑,我們早就死絕了!卓瑪是自願的!她阿媽也是自願的!她們都是娘娘的信徒!」
「自願?」曲贊搖了搖頭,冷笑道:「一個小女娃娃,知道什麼叫做信徒?什麼叫做自願麼?」 邊巴說道:「你剛剛說她阿媽也是自願的?那是什麼意思?」
他轉頭望向人群中的老丈人,說道:「阿爸,珍朵是怎麼死的?她不是難產死的對麼,她也是這樣,被你送上了祭壇麼?」
邊巴的老丈人從人群中擠出來,說道:「邊巴,你不應該回來。」
神婆說道:「老普巴,你這叫什麼話。邊巴不回來,他的女兒不回來,用什麼獻祭給紅觀音?所有在娘娘尊前掛了號的名字,都是娘娘的供品」
有村人冷笑道:「是啊,老普巴,你這傢伙就是偷奸耍滑,我的妻女都已經獻祭了,你還想要躲過去不成。」
「老普巴,你這傢伙想把女兒嫁給外鄉人,就想著逃出去。哪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