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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重疊的世界

  逃難者的隊伍沿著艦船內部錯綜複雜的廊道行進。

  時間成為了一種概念。

  沒人能說清到底過去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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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他們不斷向上。

  周圍的環境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起初只是偶爾浮現幾抹模糊的殘影。

  形同受到干擾的全息影像。

  一閃而過。

  有人以為是自己眼花。

  直到越來越多人同時看見它們。

  神情驚恐。

  拼命奔跑。

  有人不斷回頭張望。

  有人邊跑邊哭喊。

  仿佛身後有什麼駭人的事物正緊追不捨。

  可無論旁人怎樣探查。

  走廊盡頭都是一片空蕩。

  那群士兵從眾人面前穿過,甚至有人的身體直接與巴魯重疊。

  帶來一陣令人作嘔的陰冷黏膩感。

  隨後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存在過。

  「剛才那些……」

  年輕士兵臉色發白。

  沒有人回答。

  因為沒人知道答案。

  那究竟是過往留在於現實之中的慘像。

  甚至沒人能夠確定。

  那究竟是不是真實存在過的人。

  繼續前進。

  越來越多詭異的景象開始出現。

  某條走廊里。

  眾人看見一名衛兵獨自站在牆角。

  他背對人群,雙肩不住地聳動。

  似乎正在哭泣。

  可當威克斯舉起武器趔趄得靠近時。

  那道人形輪廓驟然瓦解。

  像蠟燭一樣流進地面,徑直融化進腳下的金屬格柵。

  原地徒留一頂磨損嚴重的軍帽。

  巴魯壯起膽子,上前踢了一腳。

  軍帽當即化為一灘飛灰。

  融入空氣,無影無蹤。

  隊伍里的氣氛降至冰點。

  再也沒人願意主動開口交談。

  身邊的每一處角落都充斥著未知,誰也無從分辨。

  映入眼帘的究竟是物理宇宙的現實。

  還是亞空間折射出的幻夢。

  有時。

  他們會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交談聲。

  酒杯碰撞聲。

  粗野的叫罵聲。

  跑調的歌謠聲。

  宛如這艘龐然大物尚未淪陷時的底層日常。

  可當眾人循著聲音尋覓過去。

  那裡除了冰冷斑駁的鋼鐵艙壁。

  便只有滿地早已發黑乾涸的血跡。

  艦體內部的物理法則開始崩塌。

  一扇原本緊閉的艙門。

  可能在一次轉頭後,毫無邏輯地出現在另一側的牆壁上。

  同樣的岔路與管道閥門,會像複製粘貼一般連續出現兩次。

  帶有血污的腳印會自行向前延伸,走向沒有出口的死路。

  甚至有傭兵臉色鐵青地發誓,前方站著一名與自己長相完全一致的人影。

  可等他提著槍追上去查探。

  前面唯有漆黑的走廊。

  威克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作為長期在虛空艦船上生活的人。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現實的帷幕正在變薄,亞空間正在滲透。

  兩層截然不同世界的邊界正在發生重疊。

  隱藏在帷幕另一端的某種事物。

  正試圖撕開裂隙,將觸角伸向物質宇宙。

  忽然。

  頭頂最後一盞應急燈閃爍了兩下。

  歸於熄滅。

  下一秒。

  黑暗深處傳來了笑聲。

  那聲音像女人。

  又像孩童。

  時遠時近,斷斷續續。

  好似正貼著人們的耳畔低語。

  隊伍發生騷亂。

  有人發出尖叫,有人開始祈禱。

  一名神經早已緊繃到極限的傭兵終於崩潰了,他瘋了。

  瘋狂讓他被亞空間裡的居民發現。

  於是……虛幻也成為了真實。

  「滾開!」

  「滾開!!!」

  他舉起雷射步槍朝四周盲目掃射。

  頻繁閃爍的槍火照亮了他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龐。

  也照亮了周遭那些同樣驚恐的面孔。

  隨後。

  眾人聽見了一陣拖拽的聲響。,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黑暗裡探出了手。

  傭兵的叫喊戛然而止。

  雷射束隨之消失。

  黑暗重新恢復死寂。

  幾秒後。

  照明系統不知道因為什麼重新啟動。

  慘白的燈光重新覆蓋走廊。

  那個傭兵已經不見了蹤影,原地只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一路延伸進旁側某個漆黑的通風口內。

  無人作聲。

  巴魯咽了口唾沫,強裝鎮定。

  「蠢貨。」

  「嚇死活該。」

  話雖如此,他還是不著痕跡地往亨利身邊靠攏了幾步。

  隨後,他愣了一下。

  「等下。」

  「你劍上那是什麼?」

  亨利低下頭。

  鏈鋸劍的鋸齒正在緩慢轉動。

  幾滴透明且粘稠的液體順著齒輪邊緣滴落。

  砸在甲板上發出微弱的滋滋聲。

  就好像剛剛切開過某種活物。

  「我不知道。」亨利回答。

  巴魯張了張嘴,最終決定把這事當作沒看見。

  太過細究這些事情不利於心理的健康……好奇心,總會讓混沌有機可乘。

  就在此時。

  隊伍另一側傳來驚呼。

  「神皇啊——」

  眾人循聲望去。

  一側的艙壁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透過那道缺口,可以直視艦船另一側的倉庫地區。。

  而就在倉庫之中。

  幾隻龐然大物正緩慢掠過。

  那些生物形似昆蟲。

  卻又背離了常理。

  腫脹腐爛的軀體比重型運輸艇還要龐大。

  透明的膜翅扇動時,向下灑落大片綠色的粉末。

  無數複眼在頭部不斷轉動。

  它們在空間之內徘徊。

  像是在尋找什麼。

  所幸。

  那些生物並沒有留意到缺口處的眾人。

  待到恐怖的身影遠去後。

  眾人才能勉強喘一口氣。

  「那是什麼鬼東西?」

  巴魯臉色發白。

  「這種玩意怎麼會出現在艦船裡面?」

  回答他的卻是另一個聲音。

  「因為這裡快變成它的樂園了。」

  眾人回過頭。

  說話的是隊伍里的一名船員。

  他跪坐在地上,雙眼失去焦距。

  嘴裡不斷念叨著話語。

  「惡魔已經來了……我們都會死。」

  「沒人能逃出去。」

  「它要來擁抱我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溫柔。

  仿佛真的目睹了某種美好的事物。

  亨利皺起眉。

  「你看見了什麼東西?」

  傭兵抬起頭,露出一個難以名狀的笑容。

  砰。

  槍聲響起。

  鮮血飛濺。

  傭兵向後仰倒。

  手裡還握著那把正在冒煙的手槍。

  就在屍體倒下後不久。

  一根血紅色的枝椏從他胸口破殼而出,緩慢生長。

  如同植物一般向外舒展。

  它的根系不斷向外擴展……

  複述這那位船員生前所說的話。

  威克斯靠在牆邊,抬手有補了一槍。

  將那根枝椏打得粉碎。

  「別帶著太重的情緒去死。」

  老兵放下槍。

  「恐懼,執念,仇恨。」

  「這些都會成為混沌的養料。」

  沒人反駁。

  因為所有人都已經看見了。

  隊伍里一個女人顫抖著開口。

  「那……我們還繼續往前嗎?」

  威克斯保持沉默,他給不出答案。

  他不是一個處理亞空間的專家。

  他只是一個老兵……

  而老兵總有一天會死。

  在他感到恐懼,當他變得懦弱,變得虛弱時……

  就快要到那一天了。

  在眾人遲疑之際。

  亨利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將鏈鋸劍重新搭在肩上。

  「繼續向前走。」

  所有人看向他。

  亨利沒有回頭。

  「至少我們應該體面地死去。」

  「放棄了生的權利……自我了斷的人可進不了神皇的居所。」

  隊伍有些人遲疑了。

  但還是重新跟上他的步伐。

  巴魯快走兩步湊到他身旁。

  壓低聲音。

  「神皇真的說過這句話?」

  「沒準。」

  「沒準是什麼意思?」

  「人活一輩子要說那麼多話。」

  亨利聳聳肩。

  「保不齊就有這麼一句。」

  巴魯沉默半晌,最後憋出一句話。

  「你以後或許能去當個學士。」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和我說的,但我還是想知道為什麼?」

  「因為學士最擅長忽悠人。」

  巴魯說完自己先笑了。

  隊伍里也有人聽到後跟著笑出聲。

  笑到很牽強。

  稱不上愉快。

  卻讓隊伍氣氛緩和了幾分。

  ……

  接下來的路途依舊漫長。

  那些詭異的現象並未徹底消失。

  偶爾仍會有幻影從廊道盡頭一閃而過。

  有人聽見已經死去親人的聲音。

  還有人聲稱看見自己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但奇怪的是。

  那些些東西再也沒能帶走任何一個人。

  隊伍中的人開始學會不去理會。

  聽見呼喚便低頭趕路。

  看見幻象便移開視線。

  有人開始念誦禱詞。

  有人乾脆跟著巴魯一起罵髒話壯膽。

  沒人知道這是神皇的庇護。

  還是因為那句聽起來荒唐的話。

  繼續向上。

  周圍逐漸開始出現人類活動的跡象

  交火痕跡,燒毀的掩體。

  熔化的鋼板。

  爆炸留下的彈坑。

  還有大片被火焰燒成焦炭的腐敗血肉。

  牆壁上到處都是噴火器留下的灼燒痕跡。

  但所有人都從這些痕跡里讀出了同一個信息。

  這裡的人類戰勝過混沌。

  至少曾經贏過一次。

  「神皇保佑。」

  有人低聲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