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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全文完

  壁爐里的火晃了晃,綠煙之後,赫敏第一個從煙囪里鑽了出來。

  她沒穿聖誕袍子,因為艾瑞斯說穿太厚到室內會熱,她聽了,結果現在光著胳膊站在人家客廳門口被壁爐的熱風一吹,後悔了。但她的後悔只持續了半秒,因為她抬頭看了一眼伊斯特的新莊園——

  整間客廳挑高足有六米,正中央掛著一棵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活松樹,樹頂綴著一顆會自己旋轉的金色星星,每轉一圈就灑下來一撮雪白的、落在皮膚上微涼的雪花,雪花是甜的,赫敏舔了一下手背,嘗出薄荷的味道。

  四面牆上沒有掛畫,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圈正在流動的、實時更新的室外雪景——東面的牆是莊園花園的雪景,西面是遠處的森林,北面是一座正在冒煙的活火山壁爐設計,南面是餐桌,長到離譜,鋪著暗紅色的桌布,桌上擺了至少二十隻銀燭台,每一隻燭台的火焰顏色都不相同。

  客廳的角落裡堆著三個半人高的禮物塔,每座塔的頂端都蹲著一隻會動的、用糖霜捏成的小動物,三個動物分別是蝙蝠、虎斑貓和一隻長相奇特的長著翅膀的豬。大概代表了伊斯特、麥格教授和托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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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敏站在門口,目光緩緩地掃了一圈,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她在心裡把已經問過兩遍的問題又複習了一遍:「有沒有奇怪的東西?」和「麥格教授你保證她收起來了吧?」

  「赫敏,你站在那裡快三十秒了。」伊斯特的聲音從餐桌方向傳來。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邊緣鑲了一圈金色絨毛的袍子,袍子背後縫了兩隻小小的蝙蝠翅膀形狀的裝飾,一動就撲稜稜地扇。她走過來,手裡舉著一隻高腳杯,裡面盛著一種不斷變換顏色的液體。

  赫敏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那隻杯子。

  「你手裡是什麼。」

  「蛋奶酒。」

  「蛋奶酒不應該是彩虹色的。」

  「伊斯特特製版蛋奶酒,顏色變化不代表成分變化,只是視覺特效。」伊斯特把杯子塞進她手裡,「喝,甜的,暖身子。」

  赫敏低頭盯著那杯不斷在寶石藍和薄荷綠之間切換的液體,猶豫了大概零點五秒,然後端起來抿了一口。味道是正常的蛋奶酒,肉桂和蛋黃和一點白蘭地的暖香,她鬆了口氣。

  艾瑞斯從壁爐里第二個出來,她穿著那件厚法蘭絨格子襯衫,赫敏最開始嫌它太「農場風格」,現在卻覺得在這種室內溫度下那是最聰明的選擇。她拍了拍肩上的爐灰,走過來站在赫敏身邊,低頭看了看她手裡的彩色杯子。

  「好喝嗎。」艾瑞斯問。

  「正常味道。」赫敏把杯子遞過去給她嘗了一口。

  艾瑞斯嘗完,評價了一個字:「甜。」

  「正常蛋奶酒都甜。」

  「你那個顏色變六次了,還是正常?」

  「視覺特效和口味是分開的,伊斯特說的。」

  「你信她。」

  赫敏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不遠處正在指揮幾隻家養小精靈掛彩帶的伊斯特——她一手拿著魔杖一手舉著酒杯,腳尖在地板上打著節拍,淺紅色眼睛裡閃著節慶的光。赫敏把杯子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信一部分。」

  壁爐里的火又閃了幾下,托馬斯和賽琳鑽出來,托馬斯手裡拎著兩隻烤好的火雞,鋁箔紙包著,熱氣從邊縫裡直往外冒;賽琳端著一隻巨大的南瓜派,金黃色的表面撒了一層磨碎的堅果。緊接著是麥格教授——她沒有從壁爐里鑽出來,而是從正門走進來的,深綠色冬袍筆挺,頭髮挽得齊整,手裡提著一隻盒子。那隻盒子在進門的時候被麥格教授放在玄關柜子上,盒蓋的縫隙里飄出一縷淡淡的、聞起來像銀質和雪水的味道。

  「米勒娃!」伊斯特從彩帶堆里轉身,朝她張開雙臂,「我以為你會從壁爐出來。」

  「壁爐被赫敏和托馬斯占用了,我走門。」麥格教授脫下外袍掛好,走到伊斯特面前,低頭看了看她袍子背後那兩隻扇動的蝙蝠翅膀裝飾,然後伸手,極其順手地替她把左側那隻歪掉的翅膀正了正,「衣服歪了。」

  伊斯特嘿嘿笑著,在麥格教授臉上碰了一下。

  「謝謝老婆。」

  麥格教授的耳朵尖以極小的幅度紅了一下,但她的表情完全沒變。她轉身朝餐桌走去,伊斯特跟在後面,袍子後面的翅膀一扇一扇的。

  壁爐里又吐出了幾個人,赫敏的父母從綠火里顯形的時候,格蘭傑先生一手扶著妻子的胳膊,一手推了推眼鏡,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張著嘴抬起了頭。六米高的挑空客廳和流動雪景牆讓這位牙醫暫時喪失了語言能力。

  「好高啊。」格蘭傑太太小聲說。

  「是挺高的。」赫敏走過去迎接他們,給了母親一個擁抱,然後側身引他們往客廳中央走,「別擔心,這間屋子應該——據我反覆確認——沒有任何『過於異常』的東西。」

  「除了牆上那幅火山。」格蘭傑先生指了指北面的流動雪景牆,火山壁爐設計確實很像正在噴發。

  「那個是壁爐,裝飾性的,不噴岩漿。」

  格蘭傑先生又看了一眼那幅流動的火山圖景,火山口正冒出一串慢悠悠的、帶有節奏感的泡泡。他決定信任女兒的判斷,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走向餐桌去跟托馬斯打招呼。

  格蘭傑太太留在赫敏身邊,伸手幫她把耳邊的碎發別好,目光柔和地在她臉上停了一拍。

  「艾瑞斯呢?」

  「在那邊。」赫敏往窗戶方向偏了偏頭。

  艾瑞斯正站在南面的窗邊,和賽琳並肩在看花園裡一片正在自己移動的雪堆——那片雪堆在慢慢地拼成一個巨大的雪人形狀,雪人手裡舉著一隻樹枝做的劍,劍尖上頂著一顆會發光的紅色漿果。艾瑞斯的表情很專注,像是在研究雪人的力學結構,賽琳在旁邊安靜地陪她站著,偶爾遞一句評價。兩人的肩膀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氣氛鬆弛得像認識了很久很久。

  赫敏看了兩秒,格蘭傑太太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媽。」

  「我什麼都沒說。」

  「你的表情在說。」

  格蘭傑太太把她的手拉過來拍了拍。

  「她很好,她家的人也很好,我就是覺得……你選得很好。」

  赫敏低頭看著母親的手覆在自己手上,指腹溫暖,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你今天怎麼突然說這個。」

  「聖誕節嘛,不說正經話什麼時候說。」格蘭傑太太鬆開她的手,轉身走向餐桌,「我去看看那個南瓜派,賽琳做的?我剛才聞著好香。」

  赫敏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滿屋子的人慢慢散開、找到自己的位置。托馬斯在幫莉拉搬椅子,莉拉今天穿了一件比平時更亮的綠色圍裙,胸前繡著一棵聖誕樹,樹幹上織著「愛貓人士特供聖誕版」幾個字。

  克魯克山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腳後跟旁邊,尾巴翹著,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掃著滿屋子的食物香氣。伊斯特從禮物塔那邊跑過來,手裡舉著三根銀色的絲帶,往客廳四角釘釘子,釘完就拉出一條閃光的銀色繩圈,把整個客廳的上半部分圈了起來,繩圈上掛滿了會唱歌的金色鈴鐺。

  「好了!」伊斯特拍拍手落回地面,退了兩步欣賞自己的作品,「聖誕氛圍濃度,百分之一百二。」

  麥格教授從餐桌旁抬頭看了她一眼。

  「鈴鐺唱的是什麼。」

  「聖誕頌歌。」

  「我聽到的是《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的旋律。」

  伊斯特眨了一下眼。

  「……我配樂庫可能跟米勒娃的鈴鐺庫混了,沒關係,內容相似,都是歌頌那類東西。」

  麥格教授閉了一下眼,沒有反駁。

  赫敏從客廳中央走過來,在伊斯特面前停下。她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我事先做了功課」的語氣開口:「我再確認一次——莊園沒有暗門、沒有密室、沒有會突然變成奇怪東西的家具、沒有埋在地板下面的傳送陣——」

  「沒有。」伊斯特笑嘻嘻的,「我昨天和米勒娃一起檢查了,所有『實驗性家具』都收進地下室了。」

  「地下室有門鎖嗎?」

  「有,米勒娃有鑰匙。」

  赫敏轉向麥格教授,麥格教授微微頷了頷首,灰色眼睛裡有一種「我擔保」的沉穩。

  「鑰匙在我這裡,今天不開。」

  赫敏舒了一口氣,至少在今天之內,這間屋子裡不會出現一隻會跳舞的衣櫃或者一張會追著人跑的飛毯。她終於允許自己放鬆肩膀,走到餐桌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午飯從下午兩點開始吃,一直吃到了將近五點。長桌上鋪滿了莉拉準備的聖誕特供:烤火雞配蔓越莓醬,蜂蜜芥末火腿,烤土豆,焦糖胡蘿蔔,肉餡派,聖誕布丁,賽琳帶來的南瓜派,以及一整盤克魯克山眼巴巴盯了三個小時的酥皮三文魚。

  桌上有六種飲料,赫敏一直在喝那杯顏色不斷變化的蛋奶酒,喝到後半段顏色從寶石藍變成了玫瑰金,她反而有點習慣了這種視覺附加效果。她右手邊坐著艾瑞斯,左手邊坐著格蘭傑夫人,旁邊是格蘭傑先生,再過去是托馬斯和賽琳,桌對面是伊斯特和麥格教授——伊斯特正在用一種令人嘆為觀止的食速消滅一隻火雞腿,麥格教授在旁邊替她時不時地擦一下嘴角的醬汁,動作自然而精確,像是已經重複了無數遍。

  克魯克山獲得了餐桌旁邊的一席之地,坐在一把莉拉加高了墊子的椅子上,面前的小碟子已經換到第四輪。它用貓語說了一長串話,只有動物才聽得懂;今天所有人都是人形,所以克魯克山只是在對著碟子裡的三文魚表達一種無聲的、極度虔誠的敬意。

  莉拉坐在長桌的末端,她給自己留了一小份聖誕布丁,旁邊放著一杯熱牛奶,吃一口布丁就抬頭看一眼滿桌子的熱鬧景象,網球大的眼睛裡面滿滿地盛著光。

  赫敏環顧了一圈這張桌子,她的父親正在跟托馬斯比劃修拖拉機的技巧;母親正在聽賽琳講爬藤植物的冬季養護;伊斯特放下了雞腿開始跟麥格教授爭論某種魔法雪花的配方;艾瑞斯安靜地坐在她旁邊切著盤子裡剩下的火腿,切完了就往她碗裡放一片,全程沒有抬頭。

  赫敏低頭看了看碗裡多出來的那片火腿,用叉子戳起來吃了,鹹的,煙燻味,邊緣有一點點焦脆,她用手肘碰了一下艾瑞斯的胳膊。

  「謝謝。」

  「嗯。」艾瑞斯繼續切自己的那塊火腿,又把一片放進了她碗裡。

  「你自己也吃。」

  「我吃過了。」

  「你就吃了半隻雞腿。」

  「夠了。」

  赫敏把碗裡那片火腿又叉起來吃了,然後她把自己盤子裡的一隻烤土豆撥到了艾瑞斯的盤子裡。艾瑞斯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推辭,安靜地吃了。

  吃完正餐之後,伊斯特從椅子上站起來,手裡提著一隻銀鈴鐺搖了三下。

  「現在!激動人心——的——環節!合照!」

  桌子周圍的椅子被挪開了,赫敏還沒來得及問清楚「合照」的具體方案,伊斯特已經像一隻裝了彈簧的松鼠一樣在客廳里跑來跑去布置背景。她把那面南牆的雪景調成了一片均勻的、暖金色的絨面背景,又在背景前面放了一張足夠站下十個人的長榻,榻上鋪著暗紅色的天鵝絨。

  「莉拉!先來常規合照!全員!所有人!」

  莉拉從餐桌末端小跑過來,站在長榻側面。伊斯特伸手把她抱起來——莉拉整個人比伊斯特矮了(不止)大半截,被抱起來的時候下意識地「啊」了一聲,然後被伊斯特穩穩地安置在自己和麥格教授之間的位置上。伊斯特一隻手臂托著莉拉的背,另一隻手伸出來招呼大家:「站好站好!赫敏你抱著克魯克山!站在那邊!艾瑞斯站你旁邊!」

  赫敏彎腰把克魯克山從椅子上抱起來,克魯克山的肚子沉甸甸地墜在她臂彎里,鬍鬚上還沾著一丁點三文魚碎屑,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表達了一種「雖然被抱了很煩但看在聖誕節的份上算了」的寬容。

  所有人都站到了長榻前面,托馬斯和賽琳居中偏左,格蘭傑先生和太太居中偏右,赫敏抱著克魯克山站在靠近中央的位置,艾瑞斯站在她右側,伊斯特抱著莉拉站在麥格教授左側,麥格教授站在最右側,長袍齊整,姿態端莊,嘴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銀色鈴鐺組成的繩圈在她們頭頂自動晃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次終於是一首真正的聖誕頌歌了。然後一隻銀質相機從天花板上降下來,鏡頭緩緩轉動對準了所有人。

  「說聖誕快樂!」伊斯特喊道。

  「聖誕快樂——」整張長榻前面的人齊聲說。參差不齊的,有快有慢的,托馬斯的聲音最大,格蘭傑先生的聲音帶著鼻音,赫敏喊到一半被克魯克山的尾巴掃了一下臉打了個噴嚏——咔嚓。

  「再來一張!」伊斯特手一抬,相機重新舉起,「這張誰都不要動!」

  第二張拍下去的時候赫敏憋住了噴嚏,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克魯克山,克魯克山正用一種「我表現很好所以待會兒要加餐」的表情直視鏡頭。她抬頭看了看右側,艾瑞斯的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她又看了看伊斯特那邊——伊斯特抱著莉拉,莉拉的大眼睛閃閃發光,一隻手悄悄攥著伊斯特袍子上那截蝙蝠翅膀的尖角。麥格教授站在最邊上,綠色眼睛微微彎著。

  照片拍完了,伊斯特把相機接到牆面上的投影系統里,一張巨大的、暖色調的聖誕合照投射到了北面的火山壁爐牆上——火山適時停止了冒泡,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安靜的、映著全員的深灰色背景。

  所有人都仰頭看著那張照片,赫敏看見自己的頭髮被風吹歪了一縷,看見艾瑞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而不是鏡頭,看見伊斯特懷裡的莉拉攥著她翅膀的那個小動作。她忽然覺得眼角有點酸,但那股酸味還沒湧上來就被她壓回去了,因為伊斯特已經在喊第二輪了。

  「接下來——重頭戲!」伊斯特把相機重新升起,自己原地變成了伊斯特蝠,撲棱著飛到長榻上空盤旋了一圈,小爪子裡還攥著那柄迷你木劍,「阿尼瑪格斯版合影!所有人!變!」

  麥格教授在原地變成勳爵,灰色虎斑貓姿態端正地蹲坐在長榻中央,琥珀色的眼睛抬起來看著空中盤旋的蝙蝠——伊斯特蝠正用小木劍指著她喊「米勒娃保持這個姿態待會兒我要站你頭上」。

  赫敏看了一眼艾瑞斯,艾瑞斯已經變成艾皮巴拉了,棕色的卡皮巴拉蹲在長榻邊沿的墊子上,短尾巴穩噹噹地支著。赫敏哼了一聲也變了,赫敏獺從衣服堆里鑽出來,抖了抖渾身的毛,用阿尼瑪格斯形態的動物語言說了一句:「為什麼我們要脫衣服變。」

  「衣服待會兒穿回去嘛。」伊斯特蝠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現在!站位!」

  站位經過了極其認真的協商,最終的結果是:艾皮巴拉蹲在長榻正中偏左,赫敏獺蹲在她旁邊;克魯克山被抬起來放在赫敏獺和艾皮巴拉的背上——兩隻小動物一前一後地托住那隻煤氣罐貓,克魯克山被安放在半空中,四隻爪子懸空,表情和上次被迫運動時一模一樣地生無可戀但又不至於掙扎;伊斯特蝠精準地落在了克魯克山的頭頂,兩隻腳爪勾著貓耳朵之間的絨毛,小木劍高高舉起,翅膀張開做「騎士衝鋒」狀。

  然後勳爵邁著貓步走過來,灰色虎斑貓在長榻邊沿停下,琥珀色的貓眼緩緩上移,看著克魯克山頭頂那副騎士姿態的伊斯特蝠。她伸出了自己的前爪,搭在長榻邊緣,然後慢慢地張大嘴巴——虎斑貓的尖牙露出來,口腔深處一片溫柔的暗粉色,嘴巴張開的弧度剛好能把伊斯特蝠整個裝進去,如果她真的下嘴的話。

  伊斯特蝠低下頭看著下面那張正對著自己的、張開的貓嘴,愣了一瞬,然後發出了一聲尖細的、極高興的笑。

  「米勒娃你——假裝吃我——太棒了——保持住——」

  勳爵維持著那個嘴巴微張的姿態,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點笑意,在貓眼裡幾乎看不出來,但在壁爐的暖光里閃了一下。

  相機懸浮在半空中,鏡頭對準了這個造型,赫敏獺和艾皮巴拉扛著貓,貓頭頂站著伊斯特蝠,伊斯特蝠舉著木劍,勳爵張著嘴對著蝙蝠,然後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赫敏獺在咔嚓聲響完之後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克魯克山,克魯克山的表情是「我這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然後她又看了看克魯克山頂上的伊斯特蝠,她正用小木劍輕輕戳勳爵的鼻尖,然後她看了看旁邊的艾皮巴拉。

  艾皮巴拉也在看她,卡皮巴拉的小圓眼睛裡倒映著壁爐的火光,安安靜靜的,帶著一種「這樣挺好的」的從容。

  赫敏獺用尾巴碰了碰艾皮巴拉的尾巴。

  投影牆上的第二張照片出現了——赫敏獺仰頭看著,看見自己和艾皮巴拉並列蹲著,背上馱著一隻薑黃色煤氣罐,煤氣罐頂上站著一隻舉木劍的蝙蝠,灰色虎斑貓在正面張嘴含住蝙蝠的姿勢精準而克制,整張照片的色彩在暖金色背景襯托下柔軟又明亮,像一個放在聖誕樹底下、裹著厚絨布的故事。

  伊斯特蝠從克魯克山頂上飛下來,繞著投影牆飛了三圈,尖聲笑著。

  「我要把這張印出來!裱起來!掛在玄關!每一個進門的客人都能看見——」

  「會嚇到客人的。」赫敏獺說。她已經變回來了,正在從地上撿衣服穿——一邊穿一邊抖掉卡在頭髮縫裡的貓毛。

  「嚇到也要掛。」伊斯特蝠飛回麥格教授肩上收攏翅膀,「米勒娃你說好看不好看。」

  勳爵也變回了麥格教授,她站在投影牆前面仰頭看著那張照片,綠色眼睛裡有一種溫和的、沉澱下來的光。她抬起手讓伊斯特蝠從肩上滑落到掌心,攏著那隻小蝙蝠,然後偏頭看了看牆上的影像。

  「好看。」麥格教授說。

  伊斯特蝠在她掌心裡嘰嘰地笑了。

  壁爐里的火跳了最後一下,滿屋子的人從長榻前散開,重新回到餐桌旁的、沙發上的、窗邊地毯上的各種位置。莉拉端出了第二輪熱飲和聖誕餅乾。托馬斯拆開了禮物塔頂的那隻糖霜豬,發現它裡面裹著一把真正的鑰匙——伊斯特送了他一把莊園花園的備用鑰匙,說「春天來種東西」。

  克魯克山趴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吃著嘴裡嚼到第三輪的雞肉凍干,心滿意足地呼嚕著。赫敏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第二杯蛋奶酒,顏色現在是深紫色,身邊的艾瑞斯拆開了一個禮盒,裡面是一條暗紅色的、織著埃文斯農場輪廓圖案的圍巾,賽琳的手藝。艾瑞斯把圍巾圍上,低頭扯了扯末端,看起來和她的格子襯衫很搭。

  「好看。」赫敏說。

  艾瑞斯抬眼看她。

  「你送的?」

  「賽琳教我織的,她的配色。」

  「好看。」

  赫敏偏過頭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滿屋子走動的人影。格蘭傑先生跟托馬斯蹲在壁爐旁邊研究爐火的結構;格蘭傑太太和賽琳在窗邊一起看那棵會下薄荷雪的聖誕樹;麥格教授坐在扶手椅里,膝上趴著一隻裹成團的伊斯特蝠,蝙蝠在打盹,爪子還攥著那柄小木劍。

  莉拉從壁爐方向小跑過來,手裡捧著一隻用薑黃色毛線織成的、小小的貓形暖手包,放在克魯克山身邊。克魯克山睜開一隻眼看了看,然後用腦袋蹭了蹭那隻小暖包,繼續睡了。

  赫敏把杯子裡最後一口紫色蛋奶酒喝完,轉身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她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她感覺到身邊有動靜,睜開眼,艾瑞斯正側過身來,把那截暗紅色的圍巾另一端搭在了她肩膀上。圍巾很長,足夠兩個人一起裹。艾瑞斯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圍巾在她肩上攏了攏,然後收回了手。

  赫敏低頭看了看肩頭那截暗紅色的絨線,又側頭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靠在沙發上,隔著一道共享的圍巾,安安靜靜地看著壁爐里的火光,爐光在她臉上跳躍,把她的睫毛映得很長。

  「聖誕快樂。」赫敏說。

  艾瑞斯的嘴角彎了一下。

  「聖誕快樂,赫敏。」

  壁爐的火噼啪響了一聲,滿屋子的人聲、笑聲、杯碟碰撞聲和鈴鐺偶爾響起的調子混在一起,裹成了一個暖融融的、充滿食物和毛線氣味的繭。

  赫敏把圍巾往自己這邊又拉了拉,靠著艾瑞斯的肩膀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