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在崇禎二年的己巳之變中不戰而逃,他也被人冠以「長腿將軍」的稱號。
此人先降順,後降清,最後因謀叛被處死,無聲無息。
而姜壤的經歷更波折些。
他先降順,後來再反順降清,再後來反清復明,帶領大同軍民拚死抵抗數月,最終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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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看這段抗清歷史,姜鑲似乎是個有骨氣的。
可江瀚對此人,卻是極其不屑的。
姜壤是陝西延川縣人,而他姜家世代皆為明將。
長兄姜讓是陝西榆林總兵,其弟姜暄為山西陽和副總兵。
姜壤本人更是掛鎮朔將軍印,任職大同總兵官。
姜家一門三總兵,在明末武將世家中堪稱顯赫至極。
可以說比起周遇吉這種底層出身的武將,姜家才是真正的「世受皇恩」。
可此人卻辜負了崇禎的信任,不發一兵一卒,向大順軍獻出了大同重鎮。 而李自成對姜壤也是看不上的。
本來入城後,李自成命人把姜壤綁來,定了個「叛國之罪」,欲斬之。
要不是過天星張天琳求情,姜壤必死無疑。
可後來大順軍在山海關慘敗一場,姜壤得知消息後,二話不說便率領親信,殺死了救命恩人張天琳以及城中的大順軍守將。
再後來清兵進攻山西,此人見勢不妙,直接投降了阿濟格。
也就是後來韃子實在不做人,大肆奸淫擄掠、屠城滅寨、剃髮易服,否則姜壤也不會再度反叛。此等忘恩負義之輩,稱其為牆頭草都是擡舉他了。
而對於如何處置王承胤和姜壤的請降,江瀚心裡也有了打算。
首先,這兩個人肯定是不能繼續坐鎮大同和宣府的。
要麼放棄軍權,做個富家翁;要麼把麾下兵馬打散整訓,重新編入漢軍,他們本人則調離原駐地,安排個閒職。
除此之外,沒有第三條路。
反正就一句話:宣府和大同,必須由漢軍自己人掌握。
任何一個明將,都不能留在城中。 對於投降的明軍將領和官員,江瀚一直都抱有極大的警惕心。
任何沒有繳納過投名狀的降官降將,是絕不可能獨掌一地或獨掌一軍的。
江瀚生怕萬一自己哪天吃了敗仗,大順的歷史重演,投降的明廷官員紛紛反水,從此一瀉千里。為了儘可能地培養和任用自己人,自從入主四川後,他幾乎是年年開科舉,廣納士子,待遇極為優厚。但凡是從漢軍治下考出來的,只要經過一段時間觀政學習,進士最少都是一個七品縣令,舉人也基本是八品的縣丞。
而正是因為有了源源不斷的人才供應,江瀚才有底氣將明廷降官踢到一旁。
只有自己人,他才用著放心。
處理完降表之事,漢軍休整數日,隨後繼續北上。
江瀚率領六萬精兵,一路越過雁門,占朔州,所過州縣無不望風而降。
這幫地方官早就聽說了寧武關被燒成白地,哪裡還敢抵抗?
一個個捧著印綬,跪在路邊迎接。
五日後,漢軍抵達大同城外。
站在平原上遠遠望去,大同城如同一座巨大堡壘,巍峨聳立,氣象森嚴。
這座九邊重鎮,城址肇自北魏,歷經遼、金、元三代相沿不廢;而後又在洪武年間大規模擴建。其城牆高四丈二尺,周長二十四里,通體由夯土青磚築成,是北方防線的核心。 但此刻,這座重鎮卻四門大開,毫不設防。
姜壤早就得知消息,並且還率部出城十里迎接。
江瀚高坐於中軍之上,遠遠便看見一隊人馬迎面而來,直至大軍兩里外便止步不動。
為首一員將領身披銀甲,頭戴纓盔,他翻身下馬後便跪伏在地,身後的一眾親隨也跟著齊刷刷跪下。江瀚勒住馬停步,拿起千里鏡遠遠打量著此人。
四十來歲,面容精悍,眉眼間看似有幾道傷疤,想必應該就是大同總兵姜壤了。
而與此同時,姜鑲也正跪在地上,偷偷擡眼打量著不遠處的漢軍陣勢。
只見漢軍旌旗蔽日,甲冑鮮明,隊伍行進間紋絲不亂。
前軍是三千鐵騎,戰馬膘肥體壯,騎兵身披山文甲,手持弓刀旗牌,威風凜凜。
中軍是步卒,火銃手、弓箭手、刀牌手,各司其職,陣列嚴整。
而最後方則是炮隊,紅夷大炮、大將軍炮、佛郎機等層出不窮,一門門被騾馬拖著,綿延數里。看著這支百戰精銳,姜壤不由得暗自慶幸,還好自己降表遞得早。
要是誓死抵抗,說不定死的比周遇吉還慘。
兩軍相接,互派信使確認身份後,姜壤便帶著親隨,徑直來到江瀚中軍。 他擡眼望去,只見不遠處赤黃色大纛之下,正立馬端坐一人,身形挺拔如岳,眉目英銳懾人。此人頭戴鳳翅鎏金兜整,身披赤金明光細網鎧,外罩大紅戰襖,腰懸玉帶,橫挎一柄嵌玉腰刀。甲光映日,氣度沉凝,不怒而自具王者威儀,一望便知是號令百萬、所向披靡的雄主。
曠野之上,那面赤黃大纛在他頭頂獵獵作響,上繡一個斗大的「漢」字,在風中翻卷如龍。姜壤只一眼,心頭便先自怯了三分。
既驚其軍陣氣象逼人,又暗忖此人果非等閒,日後自家富貴安危,全系此人一念之間,不敢有半分輕慢。
他提起步子小跑兩步上前,倒頭就拜:
「末將大同總兵姜壤,叩見漢王殿下!」
「久聞漢王威名,今日一見,方知何為龍行虎步、天日之表!」
「罪將愚昧,既知天命有歸,謹率大同全城軍民歸降漢王,獻城納款,此後願為殿下執鞭墜澄,以效犬馬之勞!」
他說得是抑揚頓挫,聲情並茂,就差沒擠出兩滴眼淚來。
江瀚雖然面上帶著微笑,但心裡卻被這肉麻至極的奉承膈應得不行。
但為了雙方體面,他也是連忙翻身下馬,上前親自將姜壤扶了起來:
「將軍快快請起。」
「將軍深明大義,獻城歸順,為大同軍民免去一場兵災,此功甚大。」 「從今往後,你我君臣同心,共定天下,同享富貴。」
姜壤聽罷受寵若驚,連連推脫道:
「罪將不敢,罪將不敢……」
但江瀚卻不顧他再三推辭,不由分說地將他拉上了自己的王駕:
「將軍不必過謙。」
「來,與本王同乘一車入城。」
姜壤不由得愣住了,隨即眼眶一紅,沒想到漢王殿下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這把穩了!
他暈暈乎乎地被拉上王駕,與江瀚同車而行。
漢軍開進大同城,李定國、余承業等人隨即帶著兵馬前去接收城防、倉庫、收繳印信。
而江瀚則帶著姜壤,直奔城中的總兵府而去。
一路上,姜壤姿態放得很低。 他指著經過的的大街小巷,殷勤地當起了嚮導:
「殿下請看,這條街叫和陽街,是城中繁華所在。」
「從這條街往東北走便是代王府,占地數十畝,殿宇巍峨,雕樑畫棟。」
「殿下儘管放心,如今代王府已經被末將圍住,插翅難……」
介紹著介紹著,他又話鋒一轉,開始哭窮叫苦,說什麼大同邊地苦寒、軍民窮困、糧械匱乏。「這些年朝廷年年抽調兵馬,城中能戰的幾乎都調走了,留下的多是些老弱·……」
可江瀚只是面帶淺笑,靜靜地打量著這座九邊重鎮。
他本以為,大同經過朝廷這麼多年竭澤而漁的抽調兵馬,應該十分窮困才是。
可一路看下來,情況卻並非如此。
城中的軍民雖然是少了點,但好歹身上的裝備還算不錯一一至少人人有甲,刀槍齊全,不像是破破爛爛湊數的。
吃的雖然差些,但也不至於餓肚子,不像陝西的邊鎮那樣,平時沒東西吃,打仗沒甲冑穿。江瀚不免有些疑惑,問起了緣由。
姜壤聞言搖搖頭,嘆了口氣:
「漢王有所不知,這都是當年盧督師坐鎮宣大時留下的一點家底。」 「此話怎講?」江瀚不由得心中一動。
姜壤連忙解釋道:
「崇禎九年到十一年間,盧象升受命督師宣大,上任後便開始大力整飭邊務。」
「他又是清丈屯田,又是汰弱留強,整軍繕甲、修城浚壕……這才讓宣大兩鎮恢復了不少。」江瀚聽完,心中也是一陣感嘆。
果然是能臣,無論在哪兒都能留下痕跡。
可惜如今盧象升一心只想當個教書先生,要是他願意效力,自己又何必跟姜鑲搞什麼君臣相得的把戲?直接讓盧象升往城下一站,宣大守軍只怕當場就要倒戈開城。
一行人穿街過巷,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才終於抵達了總兵府。
總兵府氣派不凡,門前石獅雄踞,姜壤在前引路,將江瀚迎入正堂。
落座之後,姜壤便按規矩,奉上了大明總兵印信、兵符、冊籍,以及大同城防圖冊。
一應物事擺在案上,整整齊齊。
江瀚接過,隨意點了點,便放在一旁。
而姜壤則是站得筆直,心中正暗暗期待。 接下來的戲碼,應該是漢王對他加官進爵、另立封賞了吧?
怎麼說也是獻城歸順,總該有個爵位什麼的……
可接下來的發展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