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駕到一!」
眾人立刻噤聲,各自回到班列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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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瀚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大步登上丹陛,在御座前站定。
「王上躬安!」
群臣見狀,連忙齊齊躬身行禮。
江瀚在御座上落座,擺了擺手:
「安,諸位免禮。」
他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待眾人站直後,他便開門見山道:
「閒話少敘。」
「本王此次特意從西安趕回來,想必眾卿也心知肚明;」
「近來朝中多有議論,欲將朝廷百司、官吏府庫,自成都盡數遷往西安。」
「對此,我想聽聽各位看法;今日眾卿各抒己見,直言無隱即可。」 話音剛落,殿內氣氛頓時一緊。
兩派人馬互相對望一眼,像是排兵布陣一般,隨後各自派員出戰。
農部主事李興懷率先出班,他主管農政多年,深耕在西南三省,最是反對遷都。
「啟稟殿下,微臣以為不妥。」
他躬身一禮,一字一句解釋道:
「西南三省,乃是我朝龍興之地,根基所系。」
「自殿下稱王立制以來,經營近十載,不僅官制體系成熟,而且民心早已歸附,賦稅年年增長。」「若是倉促北遷,無異於自毀根本!」
他越說越激動,掃過在場眾人:
「諸位可曾想過,中樞大規模搬遷後,必然會抽空舊地。」
「能臣老吏調走,留下的也只能是些守成之輩;精壯隨遷,則地方生產凋敝。」
「李某不才,執掌農部多年,深知農事艱難。」
「川西平原之所以沃野千里,一歲數熟,全靠水利與人力維持。」 「倘若青壯流失,渠堰失修,不出三年,天府之國亦將荒廢。」
「更何況,萬一前線不利,成都也是我等退守的底蘊所在。」
「川蜀四塞險固,進可揮師北伐,退可據險自守,實為萬全之地。」
「殿下昔日以成都為本,橫掃西南;今日若棄根本而趨前線,恐帕……」
李興懷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殿中旋即響起一陣低聲附和,大多是西南籍貫的官員。
此時,戶部郎中孫晏站了出來。
他是陝西籍官員中的佼佼者,精通錢糧度支,此番遷都之議,戶部便是提倡的主力所在。
孫晏先向江瀚一揖,隨即轉向李興懷,朗聲道:
「李主事未免太過杞人憂天。」
「遷都又不是將四川搬空,怎麼可能三年之內便出現田土荒廢之事?」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臣以為,偏居四川只見守成之利,未見進取之勢!」
「成都僻處西南,道路險遠,偏安一隅則有餘,號令天下則不足。」
「我朝如今奄有西南、漢中、關中,聲威遠播,正是進取中原之時。」
「而成都距西安,少說也有兩千里,軍令往返半月,恐怕情報至時戰機已失。」
「閒時尚且可以容忍,但戰時廟算,尤重車馬傳遞速度,差一日很可能就是勝負之別。」
「反觀西安,地處前線,政令軍令不消三日便至;從韓城渡河前往太原,也不過堪堪七八日路程。」「如今我大軍欲圖山西、取中原、定天下;可中樞遠在成都,號令四方,必定遲緩,稍有不慎,便誤大事!」
「此其一也。」
話音剛落,陝西籍官員紛紛點頭,面露贊同之色。
但孫晏並未就此止步,他趁熱打鐵道:
「再者,從大義名分的角度出發,成都與西安也不可同日而語。」
「試問諸位,四川雖然富庶,但在天下人眼中,成都是什麼地方?」
「是昭烈的蜀漢、王建、孟知祥的前後蜀,無一例外都是偏安割據之地。」 「而西安呢,那是漢唐舊都,西北首府,龍氣所鍾之地。」
「占據西安,我朝便是收復故都,日後定鼎中原便是東出潼關,弔民伐罪。」
「其中所包含的大義名分,豈是能輕易捨棄的?」
李興懷聞言冷笑一聲,再次出班:
「朱郎中說得倒是熱鬧,但可曾想過考慮過現實情況?」
他面向江瀚,拱手道:
「王上率兵初定關中,想必最是清楚關中近況,陝西災荒未消,百姓流離,倉廩空虛。」
「前線糧食不能自給,如今全靠後方轉運。」
「遷都西安,相當於把整套官僚機構、匠作人口、上萬衛戍部隊,盡數搬到入不敷出之地!」「這一搬,要耗掉多少民力?要吃掉多少糧草?」
「孫郎中好歹是戶部出身,這筆帳難道算不過來?」
最後李興懷朝著江瀚深深一揖:
「臣懇請殿下,仍以成都為中樞,以固根本!」 一旁的學部主事王承弼也跟著出班,拱手附和道:
「李主事所言極是。」
「臣執掌學部,深知教化不易。」
「十年生聚,蜀中方才走上正軌,學府林立,生員漸長,文風始振。」
「一旦倉促輕徙,非但士心搖動,學業荒廢,更恐數年教化之功,毀於一旦。」
「如今關中初定,瘡痍未復,並非興學育才之地。」
「臣請殿下以文教根基為重,暫留中樞於成都,俾臣等得守成業,養育人材,以為國家長久之計。」王承弼的話雖然不多,但卻直指傳承與人心要害。
而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糧稅司主事李立遠,忽然越眾而出,躬身道:
「諸位所言,各有道理。」
「但李某卻以為,遷移中樞行政,自然會帶動周邊地區的繁盛。」
「成都之所以繁榮,是因為以往治所以及王府在此。」
「若是遷都西安,則關中必將日益興盛;如此則轉運之費,可逐年減少。」 李興懷執掌糧稅司多年,自然也懂得些經濟規律,行政中心在哪裡,繁華就在哪裡。
大殿內,雙方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熱鬧得像集市一般
而江瀚則是高坐丹陛,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殿內一眾臣工。
他很清楚,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背後,都藏著各自的小心思。
就拿陝西籍的官員來說,哪一個不是背井離鄉多年?
當年逃荒出去的丘八,被官府追剿的反賊,如今都成了漢王帳下的將軍、郎中、參議等。
這身官袍穿在身上,不回去轉一圈,不讓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親眼看看,這官袍穿給誰看?衣錦還鄉,是中國人刻在骨子裡的執念,也是人之常情。
尤其是李立遠。
當初他不過是延安府一個小小的書吏,如今已是主管錢糧徵收的一方大員。
要說不想顯擺,那是假的。
而且吧,李立遠自己也有些「技癢」。
西安城裡那麼多宗室高官、豪紳富戶,不狠狠拷打折磨一番,簡直浪費了他多年練就的手藝。當年一個知府岳丈就讓他如臨大山,可如今經他手的大小官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李立遠還等著有朝一日漢軍打進京師,自己能去給那大明首輔、六部堂官們上上手段。
老是窩在成都,肯定不行。
而對於西南籍的官員來說,他們生於斯、長於斯,早已習慣了川蜀的氣候、飲食、生活。
在成都做官,即便想回雲南、貴州,快馬也不過十幾天而已,真有個急事,親族還能照應一二。去了西安,想回一趟老家,來回少說也得一兩個月。
車馬勞頓,不止是嘴上說說而已。
再說了,如果中樞在成都,那朝廷資源自然會向西南傾斜;要是遷都,以後可就說不準了。江瀚對這一切也是心知肚明,人心如此,無可厚非。
但作為一國之主,他必須跳出這些私心雜念,從全局出發。
在江瀚的規劃里,遷都是肯定要遷都的,成都雖然富庶,但不具備成為一國之都的條件。
地理原因是最根本的,兩河流域才是中原腹心所在,以後更是要走向海洋;
長久偏居一隅,如何號令天下?
而且隨著地盤擴大,官員也必須在各省州府之間流動起來。
以前那是沒辦法,只能大量任用西南人士;如今條件變了,自然要做出相應調整。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西南雖富,但畢競偏居一隅,非久居一統天下之地。」
聞言遷都派面露喜色,可不等片刻,江瀚又緊接著話鋒一轉:
「但關中甫經戰亂天災,民生凋敝,田地未復,倉廩未實。」
「如果一次性將朝廷百官、吏役、衛戍、府庫盡數遷走,則是以疲敝之民,奉充盈之朝。」「本王不取。」
殿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江瀚一字一句,最後定下了調子:
「因此,本王決定成都仍為留都,根本之地暫時不動。」
「戶部、吏部、農部、學部、鹽鐵、泉通司、糧稅司等中樞機構,暫時留駐成都,穩守西南,保證糧米、財貨、軍械源源不斷。」
「而西安,則設為行在,暫領前敵。」
「各部需派遣專員,前往西安,主要負責安撫關中百姓,恢復生產,主持教化。」
「此外,本王也將常駐西安,指揮前線戰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漢中已經恢復了一段時間,此處地勢居中,連接川蜀與關中,又相對安穩。」
「本王記得漢中煤、鐵資源幾位豐富,可以命工部,在漢中選址設立軍器分局,就近打制甲冑軍械,以供給前線大軍。」
「待關中逐漸恢復,再議中樞北遷之事。」
說罷,江瀚掃過殿下眾人,最後補充道:
「各部主官,你等抓緊時間,各自挑選要員,過些日子與本王一同前往西安。」
見王上拍了板,在場的眾臣也不敢多說什麼。
採取兩京制,目前確實是最好的辦法了。
成都為留都,穩守根本;西安為行在,經略前線。
等日後天下大定,或許還有第三京、第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