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西安城外,江瀚正站在一處箭塔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不遠處明軍營寨。
他與傅宗龍對峙了已經有些時日,卻始終搞不清敵人的意圖所在。
對方的表現與丁啟睿截然不同。
這段時間裡,傅宗龍一直穩紮營盤不動,只是不斷派出小股部隊進攻、襲擾、始終避免主力決戰。這種小打小鬧雖然無法對漢軍造成威脅,但江瀚卻隱隱覺得對方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是想拖時間等待援軍?還是另有圖謀?
他正納悶兒呢,後方就接二連三地傳來了消息。
第一封急報來自岐山守將裴思齊,內容簡潔明了:
「周至明軍出現異動,約四千眾出城向西,正在扶風、寶雞一帶活動。
起初,江瀚並未將其放在心上。
他在鳳翔府留了一萬守軍,即便只有四五千機動部隊,但周至的明軍應該也不會太多,守住城池肯定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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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急報從永壽傳來,他才終於明白了傅宗龍的企圖。
正面佯攻牽制,暗地裡派奇兵迂迴,原來是想圍魏救趙,斷他後勤啊。 眼見後方遭襲,帳中諸將不由得臉色一變。
董二柱更是自告奮勇,提議道:
「王上,鳳翔乃是我軍在關中的根基之地,糧草輜重,官員工匠盡在城內,萬萬不容有失。」「要不先撤一部分人回去,把迂迴的明軍給解決了,咱們再圖破敵不遲。」
但江瀚卻沒有立刻點頭。
他好不容易把西安圍住了,吸引了數萬明軍主力聚集與此,豈能輕易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抽調兵力回援可以,但前提是不能影響前線作戰。
從數量上看,關中的明軍本就不如己方,如今再一分兵,那正面的主力就更少了。
這段時間裡,傅宗龍一直在保持著小規模的進攻,想來應該是為了掩飾自己缺少兵力。
倒不如趁這個機會,集結重兵主動出擊,將明軍的前線主力圍殲在此。
念及於此,江瀚迅速做出決策:
「傳令,從圍城部隊中抽調五千兵馬,即刻回援鳳翔。」
「不需要將明軍殲滅,只用掩護城池不失即可,城外那些瓶瓶罐罐,打碎了就打碎了,將來還可以再重建。」
隨後他看向在場的曹二、董二柱、余承業、李定國等人,沉聲道; 「除去這五千人以及必要的守城、護糧兵外,你等回去後,把所有可戰之兵,全部集結起來。」「本王要一鼓作氣,徹底將眼前這部明軍吃掉!」
「只要打掉了主力,剩下明軍偏師不過是無根之萍而已,不足為懼。」
隨著江瀚一聲令下,西安城外的各部營壘頓時忙碌起來。
各部主將接到命令,各自也開始做起了戰前準備,包括什麼檢查武器,配發火藥,備齊餐食等等。原本分散在四座城門的部隊,開始有序地向城北方向集結而來。
為了畢其功於一役,江瀚把能調動的兵力統統集中了起來。
他只在其餘的三面城門外,各留了兩千人,以維持最基本的圍城態勢。
除去回援後方的五千人,以及在醴泉、涇陽、干州鎮守和護衛糧道的一萬人;
最終清點下來,可供決戰使用的兵力足有五萬人之多。
而漢軍如此大規模的集結,自然不可能瞞過近在咫尺的明軍。
接到急報後的傅宗龍不由得心中一緊。
賊人鬧出這麼大動靜,看來自己派去後方襲擾的偏師,已經發揮了作用。
但問題是,賊人非但不退,反而大規模向北門方向集結而來。 看這樣子,應該是打算離開城外堅固的工事,主動尋求與我軍進行決戰了。
但令傅宗龍詫異的是,根據探報,賊軍似乎只分出了四五千人回援鳳翔。
難道在賊酋眼裡,自己這支部隊的價值,比後方的安危更勝一籌?
傅宗龍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對方集結五萬大軍,氣勢洶洶,擺明了是要一口吃掉自己。
而他手裡的兵馬,滿打滿算只有兩萬出頭,兵力對比懸殊。
此時,各鎮總兵也紛紛趕到了中軍大帳內。
摸清了現狀,延綏總兵王定第一個開口提議道:
「軍門,那賊軍勢大,鋒芒正盛。」
「如今我等兵力分散,不如……暫避其鋒芒,先退出戰場再說。」
「趁著賊人還在整兵備戰,不如先拔營退去,待其師老兵疲,回身再戰;」
「或者乾脆縮回後方縣城,等猛總兵、賀總兵在鳳翔鬧他個天翻地覆,逼迫賊人再度分兵,再圖反擊。」 王定的建議十分謹慎,也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好辦法,然而傅宗龍卻有些為難。
暫避鋒芒?往哪裡避?
萬一自己帶著主力後撤,賊軍轉頭就把西安城打下來怎麼辦?
西安城破,親藩罹難,這個責任誰來擔?
儘管理智告訴傅宗龍,賊酋想要圍點打援,多半是不會打下城池的;
否則失去了餌料,他拿什麼釣魚?
但他不敢賭。
傅宗龍之所以能從詔獄獲釋,被皇帝寄予厚望,根本使命就是解救西安,保宗藩無恙。
西安城就像一道緊箍咒,牢牢套在他的頭上。
他可以戰術機動,可以分兵迂迴,但決不能讓人產生「棄西安於不顧」的印象。
萬一在他暫避鋒芒期間,西安有個閃失,哪怕只是賊軍加強了攻勢,城裡的藩王們一封血書送到京師…他傅宗龍的下場,恐怕比鄭崇儉好不到哪裡去。
別看傅宗龍時刻都以沉著冷靜的姿態示人,但他的壓力卻是最大的。 京師方向,催促進兵、解圍的書信一封接一封,皇帝的措辭日益嚴厲;
而他手中掌握的,卻是大明在西北最後一支成建制的野戰兵團。
松錦之戰數萬精銳覆沒的慘劇猶在眼前,傅宗龍決不能讓歷史在陝西重演。
這支部隊要是打沒了,整個北方將徹底易主。
他不敢言必勝,但至少不能慘敗,而且還要救出西安城裡的王爺們。
而就在傅宗龍苦思冥想之際,一旁沉默的甘肅總兵馬??提出了一個建議:
「軍門,末將……倒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馬總兵但說無妨。」
馬??走到輿圖前,指著西安城,分析道:
「咱們之所以被釘在前線進退兩難,說到底,不就是因為城裡的幾位王爺嗎?」
「如果能想辦法,把城裡的宗藩和官員給救出來,不就萬事大吉了?」
傅宗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馬總兵的意思是...?」
馬憤微微頷首,壓低了聲音:
「如今賊人主力集結於城北,意圖與我等決戰,那麼其他幾個方向,其圍城兵力必然匱乏。」「末將記得,西安城裡是有守軍的。」
「如果守軍能趁著我等主力與賊人交戰時,趁機殺奔出來,那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末將還聽說,如今坐鎮西安的守將,乃是新任的臨洮總兵鄧陽。」
「此人頗有幾分勇名,曾多次護著藩王宗室殺出重圍,想必是個善於抓住戰機的宿將。」
他指著輿圖上的城東門和南門方向,繼續道,
「軍門可親率可以主力,在北面與賊軍纏鬥,不需求勝,只求使其無法分心他顧。」
「鏖戰正酣之時,只要城內的鄧總兵只要不是瞎子,定然能察覺出這是千載難逢的脫困時機。」「屆時,他完全可以率領部眾突圍而出,撤往後方州縣。」
「一旦宗室成功脫險,主動權就在我等手中了,是戰是走都能更加從容應對。」
傅宗龍聽完,陷入了沉思。
這個計劃雖然聽起來冒險,但確實是一個思路。 當初松錦之戰時,祖大壽也曾成功突圍而出,到松山與洪承疇會晤。
但傅宗龍仍然有些顧慮,自己手裡只有兩萬人,能不能頂住賊人的大舉進攻?
但馬橫卻顯得信心十足:
「軍門,別看咱們人少,但都是從各鎮抽調的精銳。」
「只要不是攻堅,論起野戰也不會輸的太難看。」
「一場大戰,從接戰到分出勝負,怎麼著也得兩三天吧?」
「這麼長時間,足夠城內守軍找機會突圍了。」
傅宗龍思索半晌,眼下似乎也沒什麼更好選擇了。
皇命如山,撤是不可能撤的;而一味的強攻也不可行,那樣只會被賊人依託工事,逐漸消耗。為今之計,也只好以身犯險,為城內守軍創造突圍機會。
良久後,他才終於拍了板:
「行,就這麼辦。」
「傳令各鎮總兵,立刻整飭部眾,做好大戰準備,」 「明日辰時,本督將在北面原野列陣,迎擊賊軍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