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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攻其必救

  江瀚要是想攻打西安,就必須從這三處通過,沒有其他捷徑可走。

  或者繞遠路,從平涼一路過慶陽,穿越大半個黃土高原抵達延安府,然後再南下從金鎖關進入關中。

  不過怎麼想也不可能有人會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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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著關中平原不走,非要到那崎嶇的黃土坡上行軍,不是腦子有病嗎?

  鄭崇儉的防禦措施極為周密。

  首先最重要的便是堅壁清野,隔絕內外。

  他下令將三座城池周邊的村鎮盡數遷移,糧食能帶走的通通帶走,水井也盡數填埋,確保不留下一絲一毫資敵。

  與此同時,鄭崇儉又大量征伐民夫,在三座城池外挖掘壕溝。

  這壕溝有兩道,第一道是寬兩丈、深一丈的外壕,壕底插滿削尖的木樁;第二道是寬一丈五、深八尺的內壕。

  兩道壕溝之間,還有密密麻麻的拒馬、鹿角、鐵蒺藜。

  不僅如此,明軍還在壕溝後建起了羊馬牆。

  這羊馬牆是位於護城河與主城牆之間的獨立防禦工事,一般在兩丈左右,上面還布滿了射擊孔、暗門。  如果攻城方想要填平壕溝,便會遭到牆後的明軍襲擊;而寬大的壕溝則能保證牆後守軍的安全。

  鄭崇儉深知,最堅固的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

  為了防止城內百姓生亂起事,同時也為了防止漢軍內應混入城中,他竟然下令將城裡的大部分百姓都趕了出去。

  「除了守城的民壯,以及搬運糧草的民夫,其餘人等,一律出城!」

  命令一下,哭喊聲震天。

  士兵們挨家挨戶上門驅趕,不到小半個月,三座城池幾乎成了空城。

  除了負責守城的民壯和搬運糧草的民夫,其餘不管是商戶還是官紳,統統被趕出了城。

  如此做派必然得罪了不少大戶,可鄭崇儉絲毫不在乎。

  如今生死關頭,哪裡還管得了什麼人情世故,丟了城池,他也逃不了去西市走一遭。

  而這一招也徹底切斷了漢軍的情報來源。

  江瀚派出去的探子,多次想混入城中打探明軍的布防情況,卻連城門都進不去。

  扮作流民,城外有士兵巡邏,見人就趕。  扮作商販,關卡根本不讓過。

  想趁夜摸進去?開闊地被清得乾乾淨淨,只要稍一靠近就會被發現。

  做完這一切,鄭崇儉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下來。

  如此一來,賊軍想要破城,就得拿人命來填。

  眼見得不到確切情報,江瀚也有些急了,他甚至還親自帶著部隊來到武功縣外圍探查。

  站在一處臨時修築的土坡上,江瀚舉起千里鏡,仔細觀察起遠處的城池。

  鏡頭裡,武功縣城就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刺蝟。

  城牆明顯加固過,垛口上隱約可見黑洞洞的炮口。

  城外兩道壕溝如同縱橫交錯,如同巨蟒般環繞在城門前,壕溝之間更是布滿了障礙。

  城頭上旌旗招展,人影攢動。

  雖然看不清具體人數,但那種嚴陣以待的氣勢,隔著數里都能感受到。

  江瀚放下千里鏡,不由得嘆了口氣。  「有點棘手啊。」

  一旁的曹二則有些不以為然,嚷嚷道:「王上,咱們連大散關都打下來了,還怕他小小一座縣城?」

  「這樣,您撥給我三萬人,紅夷大炮三十位,五天之內,我必破此城!」

  江瀚搖搖頭,語氣凝重:「帳不是這麼算的。」

  「武功只是最前沿的一座城池罷了,後面還有興平、咸陽、涇陽、三原————

  一連串的城鎮。」

  「要是鄭崇儉足夠聰明,他根本不會在武功與咱們死磕到底、」

  「他完全可以利用一系列城池和預設的防禦工事,跟咱們打消耗戰。」

  江瀚指著遠方的城牆輪廓,分析道:「如果咱們大舉攻打武功縣,明軍完全可以依託堅固工事,給咱們造成大量殺傷。」

  「等我們在城頭下丟下足夠多的屍體,終於把官軍的滾石檑木、金汁火油耗完時,鄭崇儉完全可以下令放棄城池,退往下一座城池繼續防守。」

  「而咱們呢?」

  「打下一座城需要修整補給,等咱們緩過勁來,再去打興平,他又可以如法炮製。」  「這樣一層層耗下去,等咱們終於打到城下時,估計早已是強弩之末。」

  「屆時,鄭崇儉再將他一直保存的主力精銳投入戰場,咱們很可能要吃大虧1

  」

  曹二聞言一愣,他光想著攻城,還沒想過這一層。

  江瀚的擔憂不無道理。

  畢竟從自前得到的情報和實地觀察來看,鄭崇儉顯然是打定了主意要依託城池死守,避免野戰。

  這種「以空間換時間,以城池換人命」的策略,正是弱勢一方對抗強敵的最佳選擇。

  而這個時代的攻城戰,本身就是一件極其殘酷、代價高昂的事情。

  雖然漢軍握著紅夷大炮這樣的攻城利器,但紅夷大炮的主要作用在於火力壓制和破壞城頭工事。

  很難直接轟塌厚重的夯土城牆。

  除非集中數十門炮,對著同一段城牆轟上幾天幾夜。

  真正想要破城,最終還是要靠步兵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冒著槍林箭雨去攀爬城牆、撞擊城門。  在這個過程中,只要守軍不是飯桶,隨便在城頭放放箭,扔些一窩蜂、萬人敵之類的火器,都能對攻城方造成極大的殺傷。

  強攻一座準備充分、守軍頑強的堅城,代價往往是驚人的。

  江瀚可不想讓自己的將士,白白消耗在一座座堅城之下。

  回到後方的扶風縣行轅,他開始仔細思索起破局之策。

  目前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如何避免和明軍打攻堅戰,儘量尋求野戰殲敵?

  可問題是,以目前的局勢,鄭崇儉躲都來不及,怎麼可能主動出城野戰?

  那老東西估計恨不得把每座城都修成鐵桶,然後縮在裡面不出來。

  思索良久,江瀚突然想起了被擋在武關之外的那支偏師。

  如果能想辦法接應余承業和李定國突破武關,並從商洛殺入關中,然後威脅西安城————

  那前線的明軍會如何反應?

  西安是陝西省城,更是親藩所在,要是西安被圍,鄭崇儉必定會拼了命回援。

  或者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帶著主力奔襲西安,然後再來個圍點打援?  想到這裡,江瀚精神一振。

  「來人!召集眾將議事!」

  很快,前線的幾位將領陸續趕到了行轅內。

  來的人不多,只有曹二和柱子,以及中軍的幾個游擊。

  馬科、王五等人因為還在後方養傷,所以未能出席。

  江瀚見差不多都到了,於是開門見山定下了調子:「諸位,如今已經到了二月末,咱們備戰得也差不多了,該考慮下一步用兵了。」

  「根據目前的情報來看,官軍在干州一武功—周至一線布下了極為完備的防禦。」

  「我親自去前線看過,壕溝縱橫,工事林立,可以說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他指著輿圖,分析道:「為了避免陷入連續的攻堅戰,本王打算另闢蹊徑,直接對西安城下手。」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董二柱率先開口,問道:「王上,如今明軍在前線布下層層防禦,不就是為了保護西安,不讓咱們靠近嗎?」

  「如何能得逞?」  江瀚早有準備,解釋道:「有兩個法子。」

  「其一,想辦法把陝南李定國和余承業那路偏師迎進來。」

  「他們有兩萬人,如果能突破武關,從東南方向直撲西安,鄭崇儉必然要分兵回援。」

  「屆時咱們再趁機進攻,兩面夾擊。」

  「其二便是分兵。」

  「可以走干州和武功之間的空檔,繞過明軍防線,直接攻打後方的醴泉、咸陽一線,威脅西安側翼。」

  「只不過這個方案有些冒險,容易被截斷後路,導致前線糧餉不濟。」

  董二柱聽了,連忙追問道:「咱們如今人多勢眾,何必行那冒險之舉?」

  「不如堂堂正正推過去,一座城一座城地拿下來,早晚也能打到西安!」

  場間不少人聽了也頻頻點頭,這話也代表了他們的想法:

  既然優勢在我,穩紮穩打便是,何必弄險?

  江瀚也不急,耐心解釋道:「首先,咱們要明確一點。」  「明軍雖然人少,但戰力並不弱,尤其是這些秦兵,都是百戰之師。」

  「要是依託堅城防守,很容易對咱們攻城部隊造成大量殺傷。」

  「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各位搞清楚一件事:」

  「咱們用兵,根本目的到底是什麼?」

  他緩緩掃過每一張臉:「是為了攻城拔寨嗎?非也。」

  「用兵的關鍵,在於儘可能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

  「只要把鄭崇儉這部秦兵吃掉,那陝西不就是咱們的囊中之物?」

  「到時候各州縣傳檄可定,何必在那城頭下苦苦鏖戰?」

  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若有所思。

  江瀚頓了頓,繼續解釋道:「如果那鄭崇儉聰明點,依託堅城消耗咱們,難道咱們就要跟著他的步子一一打過去?」

  「打到最後,萬一他帶著主力往西安城裡一縮,咱們得花多久才能打下來?」

  「西安是什麼地方?」  「那是西北第一重鎮,城牆周長近四十里,高達四丈。」

  「城頭垛口五千有餘,敵樓、角樓、閘樓、箭樓一應俱全,護城河又寬又深。」

  「這樣的堅城,再加上一兩萬精兵,數萬民壯、生員,咱們要死多少人、花多少時間才能拿下來?」

  「你們算過嗎?」

  大堂內一片寂靜,這座堅城讓他們想起了寧夏的銀川。

  要不是王上提前派了邵勇裡應外合,說不定一時半會還真打不下來。

  如果真要強攻這樣的堅城,需要付出的代價,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看著眾人凝重的表情,江瀚又話鋒一轉:「相反,如果咱們能趁著官軍主力在其他州縣的空擋,找准機會把西安圍了,那局勢就立刻不同了。」

  「只要能提前堵住西安,那鄭崇儉必定會拼了命地回援。」

  董二柱還是有點轉不過彎:「圍了西安,然後呢?

  「咱們不還是要攻城?」

  江瀚搖搖頭,笑道:「錯了,咱們不需要攻城,只用以逸待勞,等著明軍送上門來就是。」  「據可靠消息,西安城裡如今有四家親王一韓王、肅王、瑞王、秦王。」

  「這麼多藩王困在西安,他鄭崇儉敢放著不管?皇帝能饒了他?」

  「這就叫攻其必救。」

  眾將頓時恍然大悟,是啊,藩王就是朝廷的軟肋。

  鄭崇儉可以放棄干州,放棄武功,甚至放棄周至,但他絕不敢放棄西安。

  足足四位親王,要是出了事,鄭崇儉有多少個腦袋都不夠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