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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聲東擊西

  第384章 聲東擊西

  崇禎十二年三月,成都。

  春意正濃,本該是萬物競發之時,可現在卻是號聲隆隆,旌旗蔽空。

  討虜書中定下的五個月期限已過,而明廷還未能將東虜驅逐出境,反而在華北、山東釀成了更深的慘劇。

  此時出兵,名正言順。

  在過去的數月里,通過高效的動員體系,漢軍如同滾雪球般,足足集結了十八萬可戰之兵。

  來自西南三省的糧秣、軍械、更是源源不斷地匯向了前線。

  其中,東路軍十三萬人集結於夔州府,由邵勇和李老歪統領,隨時準備沿江而下,東出湖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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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路軍有五萬人,陳兵於川北要衝劍州,由李自成和董二柱率領,兵鋒直指漢中。

  兩路兵力之所以如此懸殊,主要是出自江瀚「聲東擊西,暗度陳倉」的戰略規劃。

  在他最初的規劃中,本想東西兩路齊頭並進,同時向漢中和湖廣兩個方向發起攻擊。

  然而,一紙來自北方的密報,卻打亂了他的全盤部署。  負責鎮守金牛道的鄧陽被調走了!

  此事還需要從洪承疇和孫傳庭奉命,率領秦兵北上勤王說起。

  儘管江瀚公開發表檄文,承諾願意「暫休兵戈、共御外侮」,但孫傳庭和洪承疇可不敢賭。

  與其相信「賊寇」的信義,倒不如未雨綢繆,免得落人口實。

  在奏明崇禎後,孫傳庭決定留下三萬精銳秦兵,交由新任三邊總督鄭崇儉、

  以及新任陝西巡撫霖啟睿。

  這支秦兵被放在了陝南、漢中一線,負責盯住四川這個心腹大患。

  臨行前,心思鎮密的洪承疇更是專程致信孫傳庭,特意點出了鄧陽的名字。

  他明確指出,鄧陽扼守金牛道要衝,而且與四川方面素有商貿往來,關係暖昧。

  值此天下動盪、內外交困之際,絕不能這樣一個有嫌疑的將領鎮守咽喉要道。

  否則一旦有變,漢中門戶洞開,關中亦為之震動。

  孫傳庭深以為然,欣然採納了這個建議。  他以「隴右不靖,需要防備青海蒙古諸部叩邊」為由,將鄧陽所部調往了遠在千里之外的蘭州駐防。

  消息傳至漢中,鄧陽措手不及,他一邊藉口糧草不濟、軍士疲敝拖延行程;

  一邊火速去信成都,請示江瀚決斷。

  他在密信中強烈建議,最好趁著他本人還在漢中駐守、尚未交割防務之時,尋機發起進攻。

  只要漢軍從金牛道北上,他便率部裡應外合,一舉拿下漢中。

  否則一旦換防,再想北上奪取漢中,付出的代價將難以估量。

  然而,這個提議卻被江瀚直接否了。

  彼時還是崇禎十一年的十一月,那封義正辭嚴的《討虜書》墨跡未乾,傳檄天下之聲猶在耳畔。

  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食言,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此事?

  前腳剛號召天下共御外侮,後腳就背信棄義,出兵攻打漢中,那他江瀚還有什麼政治信譽可言?

  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聲望將瞬間倒塌,徹底淪為笑柄。

  再說了,此時孫傳庭和洪承疇尚在關中,手上還握著五萬秦兵。  即便僥倖拿下了漢中,北面還有陳倉、褒斜、儻駱、子午四條更為險峻的天險橫亘在前。

  江瀚可不想在這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形上,與孫傳庭、洪承疇兩人硬碰硬,徒增傷亡罷了。

  權衡利弊後,他也只能讓鄧陽遵守調令,移駐蘭州。

  漢軍兩路並進的計劃,也只能暫時擱置。

  但由於陝西和山西的戰略地位太過重要,是日後控遏華北,直搗黃龍的必經之路,絕不能置之不理。

  重新考量後,江瀚才定下了「聲東擊西,暗度陳倉」的出兵方略,他決定把主攻方向放在湖廣。

  有句話說得好,柿子要撿軟的捏。

  相比於地勢險要的陝西,一馬平川的湖廣顯然更適合漢軍大兵團出征。

  比起三邊秦兵,湖廣地區的明軍也更好對付,五省總理熊文燦是個草包,不值一提。

  他將以邵勇、李老歪的十三萬大軍為主攻,水陸並進,大張旗鼓地東出湖廣,直指夷陵、荊州。

  荊州地處江漢平原腹心,控巴蜀之險,據江湖之會,是長江中游最重要的戰略樞紐和水陸碼頭。

  一旦荊州有失,則整個長江中游門戶洞開,武昌、岳州乃至南京都將暴露在漢軍兵鋒之下。  把明軍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湖廣來,劍州的李自成和董二柱自然就有機會了。

  他明確指示邵勇,東路軍不求速勝,但要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儘可能牽制明軍主力。

  如果遇到城池堅固,守軍頑強,不必硬攻。

  可以分出數萬兵馬,交由李老歪統領,並沿漢江平原北上,朝襄樊地區進軍,奪取重鎮襄陽。

  襄陽雄踞漢水中游,北接中原,西通川陝,素有天下腰膂之稱。

  拿下襄陽,就等於打開了北上中原的門戶,漢軍鐵騎便可馳騁於南陽盆地,威脅河南、陝西。

  而且,江瀚十分確信,只要漢軍出川的消息傳開,蟄伏於谷城的張獻忠、以及南陽的羅汝才等部,必定會耐不住寂寞。

  屆時,不論他們是選擇配合漢軍攻打襄陽,還是自行北上攻取山陝,都能吸引西北秦兵的注意力。

  等到明軍被湖廣戰事拖住,各地烽煙四起,各地守軍調動分兵之際,便是西路軍北上攻取漢中、關中之時。

  雖然定下了整體的出兵方略,但對於一些細節之處,江瀚總覺得還是不夠穩妥。

  他最擔心的,是西北那三萬秦兵按兵不動。

  萬一新任三邊總督過于謹慎,認定漢軍主攻方向在陝西,死活不肯分兵救援怎麼辦?  或者只分出一半?留下一萬五千人繼續鎮守關隘。

  畢竟依託蜀道天險,一萬精兵足以讓十萬大軍難越雷池一步。

  江瀚必須把各種可能性考慮進去。

  沒辦法,自古都是入蜀容易出川難。

  強如諸葛武侯,傾蜀漢之力五次北伐,最終不也殞命五丈原,未能踏足關中腹地嗎?

  蜀道之艱險,可見一斑。

  就在江瀚對著輿圖苦思冥想之際,一旁的趙勝提議道:「王上,咱是不是可以效仿當年甘肅兵變?」

  「依我看,可以派遣一支精幹人馬潛入敵後,在陝西三邊設法拉起一支隊伍,以為呼應。」

  一語點醒夢中人。

  對啊,鄧陽不是被調去蘭州了嗎?

  他雖然不宜直接出面領導起義,但可以讓他在暗地裡居中協調,提供助力。

  而且,探事局之前往陝西派了不少探子,如今正好可以利用起來,策反三鎮邊軍。  但問題是,該派誰去呢?

  敵後作戰不比其他,需要有能力、有膽識的將領才能領兵。

  鄧陽暫時不能動,他的位置關鍵,需要長期潛伏下來。

  再說了,鄧陽這廝善於鑽營的,打起仗來差遠了。

  李自成、董二柱這些個主將肯定不行,他們需要統帥大軍,抽不開身。

  最好是一名忠誠可靠、能力出眾的中層將領。

  余承業?李定國?洪明————?

  江瀚在腦海中一一閃過這些名字,但隨後又一一否決。

  這些將領雖然在漢軍中是骨於,敢打敢拼,但卻在西北明軍里名聲不顯,對於陝西三邊的具體情況更是兩眼一抹黑。

  最好的人選,應該是陝西本地人,最好還曾在明軍中任職,熟悉三邊內部情況,有一定人脈基礎————

  江瀚的目光在將領名冊上遊走,突然,一個名字映入了他的眼帘。

  降將馬科。  馬科是西寧人,早年間便在明軍中效力,他一直跟隨洪承疇帳下,想必對陝西三邊應該很熟悉。

  「來人,傳馬科!」

  接到王令,馬科不敢怠慢,趕緊脫下甲冑,從城外的軍營直奔漢王府上。

  在內侍的引導下,他穿過重重殿宇,來到了江瀚日常處理政務的存心殿外。

  看著眼前的大殿,馬科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算起來,他歸降已有三年時間,但今天卻是他第一次面見江瀚本人。

  當初在劍州被俘時,是黑子和董二柱負責招降他。

  後來他隨軍轉戰貴州,在攻打貴陽時立下大功,因此得到嘉獎並晉升參將一職。

  但可惜江瀚政務繁忙,再加上他長期駐守貴州,始終未曾得見天顏。

  在馬科的想像中,這位起自草莽,繼而割據一方的「漢王」,想必應當是個鷹視狼顧,魁梧奇偉之輩。

  內侍通傳後,馬科才深吸一口氣,撣了撣身上的衣袍,緩緩走進存心殿內。

  殿內燈火通明,高大的樑柱雕龍畫鳳、氣勢非凡,空氣還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  只見一個身著黑色常服,頭戴網巾的身影,正仔細盯著一張輿圖,負手而立。

  聽到腳步聲,那人才緩緩轉過身來。

  馬科擡頭瞥了一眼,卻發現面前的男人十分平和,並不像想像中威嚴肅穆,而且看上去還出乎意料的年輕。

  他快步上前,依禮參拜:「末將馬科,參見王上!」

  江瀚點點頭,上前虛扶一下:「馬參將不必多禮,看座。」

  見他有些拘謹,落座了半個屁股還漏在外面,江瀚笑了笑,安慰道:「馬參將是功臣,踏實坐著便是。」

  「將軍在貴州做得不錯,斬將先登,攻克貴陽,本王一直記得。」

  馬科心頭一暖,連忙拱手推辭道:「王上謬讚了,全賴將士用命,末將不敢居功。」

  「不知此次相召,有何要事?」

  江瀚還是繼續寒暄著:「本王記得,馬將軍好像是西寧人,後來從軍在固原鎮任職,對吧?」

  馬科點點頭,應道:「回王上,正是。」

  「末將最初便在李卑將軍帳下聽命,任裨將。」  「後來————後來您擊破李將軍所部,末將就被調到了洪督師麾下效力。」

  江瀚沒想到還有這等淵源,李卑當初可是被自己陣斬的,而馬科竟然是李卑的副手。

  他輕咳一聲,不免有些尷尬:「當初————」

  馬科倒是顯得很豁達,主動接過話頭:「王上不必介懷。」

  「當初各為其主,陣前廝殺,生死有命。」

  「末將當時因統領騎兵,被楊總督調往他處聽用,僥倖逃過一劫。」

  「如今既已歸順,自當竭誠效命,以效犬馬之勞。」

  江瀚見他如此坦蕩,也不再糾結往事,直接進入了正題:「甚好,甚好。」

  「此次召你前來,是有一項重任相托。」

  馬科神色一凜,挺直腰板:「王上但請吩咐,末將萬死不辭!」

  江瀚帶他來到輿圖前,手指點向陝西方向:「如今出兵伐明的方略已定,東路主攻湖廣,西路伺機北上。」

  「然而本王對於陝西方面,始終心存顧慮,覺得不夠穩妥。」  「鄭崇儉、丁啟睿手握三萬秦兵,依託蜀道天險,據險而守,堪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三萬精兵憑藉地利,足以抵擋我十萬大軍」

  「強攻之下,傷亡必然慘重。」

  他把目光轉向馬科:「因此,本王打算派人潛入陝西,在明軍腹地拉起一支隊伍,從北面進攻、

  襲擾關中。」

  只要能吸引明軍注意,便可減輕西路軍正面壓力。

  馬科聽完點了點頭,但他又緊接著反問道:「王上此計大妙,但末將有一事不明。」

  「如果想吸引明軍注意、使其不得不分兵防守,這支隊伍,規模恐怕不能太小。」

  「至少也得有兩三千人的規模,才能達成目標。」

  「可如今出入陝西的各條關隘通道,皆有明軍重兵把守,戒備森嚴。」

  「這種情況下,又該如何將幾千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入陝西?」

  江瀚聽罷搖了搖頭:「馬參將理解錯了,並非是讓你領三千人進入陝西。」  馬科一愣,追問道:「那王上的意思是————?」

  江瀚則是一字一句地耐心解釋道:「你是西北邊軍出身,熟悉各地情況,而且跟隨洪承疇數年,應該也認識不少人。」

  「因此,本王想讓你率領一支精幹小隊,繞道悄悄潛入陝西。」

  「等進入陝西腹地,隨後便聯絡各方,召集官軍、流民發展壯大,在敵後拉起一支隊伍來。」

  馬科聽完,徹底愣住了,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經驗範疇。

  自他投身行伍以來,從來都是帶著建制部隊在正面衝殺,無論是攻城略地還是野外浪戰。

  可如今卻要他潛入敵後,白手起家拉出一支隊伍,未免有些強人所難了。

  江瀚也理解他的顧慮,只能耐心勸道:「眼下的情況,想要率領成建制的部隊進入陝西,確實不可能,只能以小股部隊行動。」

  「而本王剛好知道一條道可以走,只不過需要繞個大圈子,吃些苦頭。」

  他用手指點了點松潘衛方向,「你挑選兩百到三百人的精銳,從龍安府出發,向北進入松潘地區,然後深入安多雪區。」

  「在安多雪區的夏河一帶,咱們有商隊曾經去過,也與當地貴族頗有交情,你可以在那兒獲得補給和休整。」

  「從夏河出發,向北不遠便是青海西寧,也是馬參將家鄉所在。」  「這條路程的前半段,從龍安府到夏河不用擔心,咱們的商隊曾經多次往返,十分熟悉。」

  「馬參將可以去找刑部主事薛志恆,這條商路他很熟悉,可以讓他替你安排嚮導。」

  「關鍵在於後半段,從夏河到西寧。」

  「商隊足跡止於夏河,再往北便是陌生地域,環境更為複雜。」

  「你可以找幾名本地嚮導,當地貴族應該願意效勞。」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馬科心裡很清楚,這項任務自己怕是推脫不掉了o

  沒辦法,他也只能深吸一口氣,抱拳領命:「謹遵王命!」

  「末將定當竭盡所能,不負王上重託!」

  江瀚看出了馬科的壓力,溫言安撫道:「馬參將也無需過於憂懼。」

  「此去陝西兇險,本王也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孤軍奮戰。」

  「早在數月前,本王已經派了精幹探子前往三邊各鎮策反,而且還有人居中統籌此事。」

  「有了這些人的幫助,想必能輕鬆不少。」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方石章和一枚太極銅質環佩,遞給馬科,「具體是誰,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這是信物。」

  馬科聞言,總算是稍稍鬆了口氣。

  只要有幫手,有內應,那這趟應該就能輕鬆不少。

  他連忙雙手接過石章和環佩,仔細收好。

  緊接著,江瀚又從案上取出一封信件遞給馬科:「等你到了西寧,初步安頓下來後,就派人前往蘭州接頭。」

  「這封信里,寫明了聯絡時的符號,以及接頭暗語。」

  「你要讓手下留意城中寺廟,集市牌坊等地,仔細尋找上面的符號。」

  馬科接過信件,小心翼翼地拆開,只見裡面是一張素箋,上面畫著幾個簡潔的圖案和幾行小字。

  素箋上是幾個簡化的八卦圖形,有乾卦「≡」、坤卦「」,下方則是幾個數字。

  卦相用來認人,而數字則是約定時間會面。

  下方則是接頭暗語,同樣也比較簡單。  來人問:「可是西寧來的馬掌柜?」答曰:「販的是青海猞猁皮。」

  問:「可有上等雪蓮?」答曰:「只有洮州當歸。」

  馬科仔細看完,隨後將素箋小心折好,揣在懷中。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末將明白了,還請王上放心!」

  江瀚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頭:「好好干,將來本王不吝封侯之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