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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逃難之夜

  沈林離開之後的那個下午,村莊裡出現了比以往更多的人。

  這些人並非來自碧落宮,實際上他們是一群逃難的百姓。

  最開始的時候,只有三五個人,他們背著沉重的包袱。

  帶著一家老小艱難前行,緊接著,又來了十幾個人。

  他們趕著牛拉的車子,車上堆滿了被褥和各種鍋碗瓢盆。

  到了傍晚時分,村口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個人了。

  楚休站在自己家院子的門口,朝著外面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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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位年老的婦人坐在槐樹的下面,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已經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在老婦人旁邊蹲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他的衣服破了很大一塊兒,露出了裡面已經發黑的傷口。

  秦婆婆此時已經走了過去,她蹲在那個男人的面前。

  翻開他的傷口看了一眼,然後皺起了眉頭。

  「這傷口是怎麼弄的?」秦婆婆問道。

  「是被什麼東西抓的,」男人咬著牙說道。

  「前天晚上,我們的村子遭遇了災難,」

  「什麼樣的災難?」

  「不清楚,」男人搖了搖頭。

  「當時一片漆黑,只看到兩道紅色的光。」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變成這樣了。」

  秦婆婆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她從腰間的藥囊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

  往男人的傷口上撒了一些藥粉,男人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楚休開口問道。

  「南邊的柳樹溝,」

  「距離這裡有多遠?」

  「四十多里地,」

  楚休沉默了片刻。

  四十多里地,其實並不遠。

  蘇小荷端著一口鍋粥從屋裡走了出來,她挨個兒給難民分粥。

  一人分一碗,有一個小女孩接過碗,捧著喝了一口。

  粥很燙,燙得她直咧嘴,但她還是緊緊地抓著碗沒有鬆手。

  蘇清月站在院子的門口,看著那些逃難的人。

  她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

  「你看出什麼來了嗎?」楚休走到她的旁邊問道。

  「那個傷口不是野獸抓的,」蘇清月說道。

  楚休朝著那個中年男人看去,秦婆婆已經把他的傷口包紮好了。

  但剛才那一瞬間楚休看得很清楚,傷口是三道口子。

  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皮肉都翻開了,邊緣呈現出發黑的顏色。

  妖蟒造成的傷口楚休見過,和這個不一樣。

  「這是爪子留下的痕跡,」蘇清月說,「而且是很大的爪子,」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村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已經有四五十個了,有人在哭泣,有人蹲在地上一聲不吭。

  有一位老人坐在牛車上,閉著眼睛。

  嘴唇一直在動,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麼。

  秦婆婆回到了院子裡,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柳樹溝完了,」她說道,「整個村子,就逃出來這些人,」

  「其他的人?」

  秦婆婆沒有回答。

  她走進廚房,又端出來一鍋粥。

  楚休跟上去幫忙。

  「婆婆,南邊那個東西,是不是和飛雲渡有關?」

  秦婆婆的手頓了一下。

  「不知道,」

  「您在撒謊,」

  秦婆婆轉過頭看著楚休。

  「有些事情,知道了並沒有好處,」

  「不知道的話,可能壞處更大,」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秦婆婆移開目光,繼續盛粥。

  「飛雲渡河底的那個東西,要是真的出來了,不是死一兩個人就能解決的。」

  她說,「但現在還不能確定。」

  「什麼時候才能確定?」

  秦婆婆把粥碗塞進楚休的手裡。

  「等到它殺到門口的時候,」

  楚休端著粥站在廚房的門口。

  碗很燙,我的手卻沒有鬆開。

  夜裡,村口點燃了火堆。

  逃難的人們圍著火堆坐了一圈,有人在吃乾糧。

  有人在哄孩子睡覺,沒有一個人在笑。

  秦婆婆把空出來的幾間屋子讓給他們住了,但還是不夠。

  很多人只能睡在露天的地方。

  在地上鋪一層稻草,身上蓋一件外套。

  楚休坐在自家院子的門口。

  蘇清月從屋裡走了出來,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你不睡覺嗎?」

  「睡不著,」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看著村口的火堆。

  火光照在那群人的臉上,每個人的臉都沒有任何表情。

  「你見過這種場面嗎?」楚休問。

  蘇清月沉默了一會兒。

  「見過,」

  「什麼時候見的?」

  「很久以前,」

  她沒有再往下說,楚休也沒有追問。

  在識海里,葉凌薇忽然開口說話了。

  「她說的很久以前,不是隨便說的,」

  楚休的意識動了一下,「什麼意思?」

  「她見過村子被毀滅,見過人們逃難,見過那種傷口。」

  葉凌薇的聲音很低,「在她來到這個村子之前。」

  楚休轉頭看向蘇清月。

  火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忽明忽暗。

  「你離開碧落宮,是因為出了什麼事嗎?」楚休問。

  蘇清月的手動了一下。

  「別問了,」

  楚休張了張嘴,想起葉凌薇說過的話,你不說,她就當你無所謂。

  我沒有閉嘴。

  「你不說,我永遠都不會知道,」

  蘇清月轉過頭看著他。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這句話和那天在藥池邊的對話一模一樣,只是換成了我來問。

  楚休想了想。

  「不知道的時候,我只能站在你的旁邊,知道了,也許我能站在你的前面,」

  蘇清月看了他很久。

  火堆里發出噼啪的聲響。

  「我娘死了,」她終於開口說道,「就在我的面前,」

  楚休沒有說話。

  「是碧落宮的人殺的,」

  風從村口吹過來,帶著煙火的氣息。

  「那年我七歲,」蘇清月的聲音很平靜,

  「我娘帶著我逃出來,他們追了我們三天。」

  「最後在一個渡口,他們追上了我們。」

  她停頓了一下。

  「我娘把我推進了河裡,她自己沒來得及。」

  楚休想起了飛雲渡,想起了那條河。

  「後來?」

  「後來我被河水沖走了,醒來的時候,就在一個村子裡,是秦婆婆收留了我。」

  她說完就站了起來。

  「夠了,就這些,」

  她轉身走回了院子。

  楚休一個人坐在門口。

  火堆又發出一聲噼啪的聲響。

  識海里,葉凌薇很久沒有說話。

  「你聽見了嗎?」楚休問。

  「聽見了,」

  「碧落宮殺了她娘,那她爹?」

  「她爹就是碧落宮的宮主。」

  葉凌薇說,「所以她才說,我已經不是了。」

  楚休沉默了。

  村口的火堆漸漸暗了下去。

  有人在打呼嚕,有人在說夢話。

  楚休站起來,走進了院子。

  蘇清月屋裡的燈已經滅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抬手敲了敲門。

  沒有聲音。

  又敲了一下。

  門開了一條縫,蘇清月站在門後,月光照在她的臉上。

  「幹什麼?」

  楚休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是一塊舊帕子,疊得方方正正的。

  蘇清月低頭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今天早上煮粥的時候,從廚房翻出來的。」

  楚休說,「秦婆婆說是你剛來的時候用的。」

  蘇清月接了過去。

  她打開帕子,帕子已經洗得發白了。

  邊角上有一朵繡歪了的花,針腳很亂,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子繡的。

  蘇清月看了很久。

  「你還留著這個幹什麼,」楚休問。

  「不是我留的,」蘇清月的聲音有點啞,「是秦婆婆,」

  她把帕子重新疊好,攥在手裡。

  「還有事嗎?」

  「沒有了,」

  蘇清月點了點頭,把門關上了。

  楚休站在門口,門板上的木紋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屋。

  躺下來的時候,胸口那枚符印又跳了一下。

  這次不是像敲門。

  像是有什麼東西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