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開進京郊一處沒掛牌的紅磚大院。
陸定洲推開車門,拎著那個綠色的帆布包跳下車。
警衛員小李敬了個禮,開車走了。
陸定洲大步走進一樓的會議室。
屋裡早就坐了七八個理著平頭的漢子。
這幫人平時散在天南海北,幹什麼的都有,但骨子裡那份當過兵的硬氣全在。
陸定洲剛進門,一個黑壯的漢子就撲了上來。
「老陸!你可算來了!」張強一巴掌拍在陸定洲肩膀上。
陸定洲反手捶了張強一拳。
「你這體格見長,在家沒少吃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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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回家包了片果園,天天挑大糞,能不壯嘛。」張強咧著嘴樂。
陸定洲拉開一張椅子坐下,視線在屋裡掃了一圈,停在角落那個位置。
王大雷穿了套舊軍裝,坐得筆直,背挺得像根電線桿子。
陸定洲樂了。
這木頭樁子居然也在。
王大雷聽到動靜轉過頭,看見陸定洲,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沒吭聲。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首長走進來。
屋裡所有人站起來,立正。
首長壓了壓手,讓大家坐下。
首長簡單交代了情況。
這次邊境摩擦不斷,需要一支面孔生、實戰經驗豐富的小隊潛進去摸情況。
在座的都是當年各個偵察連的尖子,這次被緊急召回,代號獵鷹。
「這次任務,由陸定洲擔任獵鷹小隊隊長。」首長宣布。
屋裡沒人有異議,陸定洲當年的本事大家心裡有數。
首長走後,會議室成了陸定洲的主場。
陸定洲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長腿敞開,隨手拿起桌上的花名冊翻了兩下。
「都互相認識認識,報個名,說說退伍後幹嘛呢。」陸定洲把名冊扔在桌上。
從左邊開始。
「張強,退伍後種果樹。」
「趙大剛,退伍後在老家殺豬。」
「陳飛,退伍後在紡織廠保衛科當幹事。」
輪到王大雷。
王大雷站起來:「王大雷,京城棉紡廠行政科科長。」
陸定洲掏了掏耳朵。
「王科長,咱倆這緣分不淺啊。以後在隊伍里,你得聽老子指揮了。」
王大雷硬邦邦地回:「堅決服從隊長命令。」
張強在旁邊好奇地問。
「隊長,你退伍後幹嘛呢?聽說你現在是大老闆了?」
陸定洲靠在椅背上。
「開個運輸公司,混口飯吃。不過老子最牛的不是這個。」
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本,裡面夾著一張照片。
「老子有媳婦,還有三個兒子。」陸定洲把照片拍在桌子上,「看看,三胞胎,長得像我不?」
一幫老兵呼啦一下全圍了過去。
趙大剛拿著照片直咂嘴。
「我的乖乖,隊長你這準頭可以啊,一槍三個。這三個胖小子長得真精神!」
陳飛也湊過去看。
「這眉毛這鼻子,跟隊長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旁邊這女同志是嫂子吧?長得真好看,跟畫裡的人似的。」
陸定洲得意地哼了一聲。
「那是,老子媳婦能不好看嗎。你們這幫光棍,眼饞去吧。」
王大雷坐在角落裡,聽著他們一口一個嫂子長得好看,心裡不是滋味。
他不用看照片就知道李為瑩長什麼樣。
陸定洲拿著照片走到王大雷跟前,直接遞過去。
「王大雷,你也是見過世面的,看看我兒子長得怎麼樣。」
王大雷不接,眼睛盯著桌面。
「見過了,挺皮的。」
陸定洲收回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貼身口袋。
「那是,老子的種,能不皮嗎。」陸定洲回到座位上,「行了,閒扯到這。下午發裝備,晚上休息,明天一早坐運輸機走。」
下午,物資車開進院子。
大家排隊領裝備。
迷彩服、戰術背心、軍刀、水壺。
換上這身行頭,這幫在地方上待了好幾年的老兵,仿佛一下又找回了當年的感覺。
趙大剛拿著軍刀在手裡挽了個刀花,轉頭看向陸定洲。
「隊長,你這幾年當老闆,身上這肉鬆了沒?要不要過兩招試試?」
這幫老兵都是刺頭,雖然服氣陸定洲當年的名頭,但隔了這麼多年,總得摸摸底。
陸定洲把外套一脫,裡面就剩件跨欄背心。
「來,老子讓你一隻手。」陸定洲走到院子中間。
趙大剛把刀插回鞘里,大吼一聲撲了上去。
他個頭不高,但底盤極穩,殺豬練出來的力氣,一拳掛帶著風聲。
陸定洲側身躲開,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成拳,直接砸在趙大剛的肩膀上。
趙大剛吃痛,往後退了兩步,又衝上來想抱陸定洲的腰。
陸定洲抬起右腿,膝蓋頂在趙大剛的胸口,順勢一個過肩摔,把趙大剛砸在雪地上。
整個過程沒超過半分鐘。
趙大剛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擺擺手。
「不打了不打了,隊長這身手一點沒退步,我服了。」
陸定洲把人拉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雪。
「還有誰想練練?」陸定洲掃了一圈。
沒人吭聲。
王大雷站在旁邊,評價了一句:「下盤很穩,出拳速度快。」
陸定洲轉頭看著他,「怎麼,你想試試?」
王大雷搖搖頭,「我打不過你,不試。」
陸定洲嗤了一聲,撿起地上的外套穿上。
晚上,十來個人擠在一個大通鋪上。
屋裡生著爐子,火光一閃一閃的。
呼嚕聲此起彼伏,震得窗戶紙都跟著發顫。
陸定洲雙手枕在腦後,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往常這個時候,他正抱著媳婦睡覺,那三個小兔崽子估計還在床上亂爬。
現在倒好,身邊全是腳臭味和呼嚕聲。
陸定洲翻了個身,聽見旁邊有人下床。
他坐起來,看見王大雷拿著個水壺往外走。
陸定洲穿上鞋,跟著走了出去。
走廊上冷風嗖嗖的。
王大雷在水房裡接了一壺熱水,蓋上蓋子。
陸定洲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根煙,沒點火,就放在鼻子上聞。
自從李為瑩生了孩子,他就把煙戒了,現在只是拿著過乾癮。
「你這人真沒意思。」陸定洲開口,「平時在廠里板著個臉就算了,到了這兒還跟個木頭一樣。」
王大雷拿著水壺走出來,看了他一眼。
「我來執行任務,不是來聊天的。」
「你那點心思我清楚得很。」陸定洲把煙別在耳朵後面,「以前在廠里,你護著我媳婦,我承你的情。但現在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上了戰場,你得把後背交給我。」
王大雷停下腳步。
「你放心,公是公,私是私。戰場上,你是我隊長,我聽你的命令。哪怕替你擋子彈,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王大雷說得很認真。
陸定洲走過去,一拳捶在王大雷的胸口上。
「老子用你擋子彈?你給老子活著回去就行。」陸定洲語氣硬邦邦的,「你個老光棍要是交代在外面,連個哭喪的人都沒有。老子還有媳婦孩子等著呢。」
王大雷揉了揉被捶疼的胸口。
「不用你操心。我命硬。」
兩人沒再多說,各自回了宿舍。
第二天清晨。
天還沒亮,緊急集合的哨聲吹響。
十個人全副武裝,在院子裡列隊。
沒有口號,沒有送行,只有兩輛蒙著綠帆布的卡車停在門口。
陸定洲站在隊伍最前面,看著這群老兄弟。
「上車。」陸定洲一揮手。
所有人動作麻利地翻進車廂。
卡車駛出大院,朝著軍用機場開去。
車廂里很暗,大家都不說話,氣氛有些壓抑。
趙大剛從兜里摸出一塊糖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隊長,這次去哪邊?」趙大剛問。
「南邊叢林。」陸定洲靠在車廂板上,「熱帶雨林,毒蟲多,地雷也多。到了地方,都把皮繃緊點。誰要是敢掉鏈子,老子第一個扒了他的皮。」
王大雷坐在陸定洲對面,手裡抱著那把八一槓,檢查著槍栓。
「隊長,如果遇到突發情況,通訊斷了怎麼辦?」王大雷問。
「老規矩,化整為零,向撤離點靠攏。」陸定洲看著他,「記住了,不管發生什麼,活著帶情報回來。」
運輸機已經在停機坪上等著了。
巨大的螺旋槳轉動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陸定洲第一個跳下卡車,帶頭走向飛機。
機艙門關上,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騰空而起。
陸定洲透過舷窗往下看。
京城的輪廓在視野里越來越小。
他摸了摸貼近心口那個裝照片的口袋,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