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葡萄藤剛見黃,轉眼就到了中秋節。
四合院裡一早就炸開了鍋。
吳嬸帶著麥子在廚房裡和面,準備自己烤點蘇式月餅。
二牛憨厚,干不來精細活,就在院子裡劈柴,柴火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虎子算是徹底放了羊,帶著跳跳、燦燦,還有桃花家的小鈴鐺,在院子裡滿地亂竄。
「沖啊!把大老虎打倒!」虎子手裡舉著根柳條,在前面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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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跳端著他那把寶貝木頭槍,緊跟其後,嘴裡「砰砰」配音。
燦燦跑得慢,手裡還捏著半塊發糕,一邊跑一邊掉渣。
小鈴鐺才一歲多,走路還不穩,跟在三個哥哥屁股後面跌跌撞撞,嘴裡「咯咯」樂個不停。
安安端端正正坐在廊檐下的小椅子上,手裡翻著本連環畫。
小鈴鐺跑累了,一頭扎進安安懷裡,口水全蹭在了安安乾淨的襯衫上。
安安放下連環畫,十分平靜地轉頭沖廚房喊。
「小鈴鐺又漏水了。」
桃花正幫著吳嬸切青紅絲,聽見這話,拿圍裙擦著手跑出來。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別去招惹你安安哥哥,他可愛乾淨了。」桃花一把撈起小鈴鐺,順手在小丫頭屁股上拍了兩下。
陸定洲穿著件跨欄背心,從正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個大搪瓷缸子。
他喝了一大口涼茶,看著滿院子的鬧騰,指著跳跳和燦燦。
「你們兩個小兔崽子,消停點。再跑一身汗,中午不許吃肉。」
跳跳根本不怕他,衝著陸定洲吐了吐舌頭。
「今天過節!媽媽說可以玩!」
正鬧著,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李穗穗和陸文元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手裡都提著大紅紙包的月餅,上面印著嫦娥奔月的圖樣。
李穗穗扎著個利落的馬尾,看著精神抖擻。
陸文元依舊是那副斯文模樣,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鼻樑上架著眼鏡,身板單薄,跟陸定洲那粗獷的體格完全是兩個極端。
虎子眼尖,第一個看見來人。
他扔了手裡的柳條,炮彈一樣衝過去。
「穗穗姐!文元哥!你們帶啥好吃的了!」
虎子直接撲到陸文元腿上。
陸文元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趕緊用空著的手扶住虎子。
「虎子,慢點。」陸文元聲音溫和,把手裡的紙包遞過去,「給你帶了五仁月餅,還有幾包大白兔。」
虎子歡呼一聲,接過東西就往廚房跑。
燦燦一看有吃的,立刻拋棄了跳跳,邁著小短腿跑到李穗穗跟前,抱住她的腿。
「穗穗姨!燦燦也要吃!」
李穗穗笑著彎腰,捏了捏燦燦肉乎乎的臉頰。
「有,都有。你媽媽呢?」
「媽媽在屋裡。」安安走過來,非常有禮貌地打招呼,「穗穗姨好,三叔好。」
陸文元推了推眼鏡,看著安安,從兜里掏出一本新出的連環畫。
「安安,這是三叔路過新華書店給你帶的。」
安安雙手接過,十分認真地道謝。
李為瑩聽到動靜,從屋裡走出來。
「穗穗,文元,你們怎麼一塊兒過來了?」李為瑩笑著迎上前,接過李穗穗手裡的東西。
陸定洲也走過來,大馬金刀地站在李為瑩旁邊,看了陸文元一眼。
「老三,今天過節,二叔二嬸沒讓你在家待著?」
陸文元有些拘謹地笑了笑。
「大哥,大嫂。我媽今天在家裡招待親戚,家裡人多,有點悶。我出來買月餅,正好碰見穗穗,就一起過來了。」
李穗穗大方地點頭。
「可不是,在胡同口的供銷社碰上的。我說要來看大姐,他就非要幫我提東西。」
桃花從廚房探出頭,大嗓門直接嚷嚷開了。
「哎喲,這叫啥,這就叫緣分!陸老三,你這大過節的往咱們這兒跑,說明咱們這兒風水好啊!」
陸文元臉皮薄,被桃花這麼一打趣,耳根子立刻紅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幹巴巴地站在原地。
李穗穗瞪了桃花一眼。
「桃花姐,你別拿他開涮。他臉皮薄,等會兒嚇跑了,中午誰幫著幹活。」
李二牛從柴火堆里抬起頭,憨厚地搓了搓手。
「你們先坐,我去給你們洗水果。」
麥子也端著一盆洗好的葡萄走出來,怯生生地叫人。
「姐,文元哥,吃葡萄。」
院子裡熱熱鬧鬧的,大家各自忙活。
李為瑩看了看李穗穗,又看了看旁邊安靜站著的陸文元,心裡有了底。
「行了,定洲,你帶著文元去堂屋坐會兒。穗穗,你跟我進來,我有話問你。」
李為瑩拉著李穗穗的手,進了正房的裡屋。
屋裡清靜不少。
李為瑩讓李穗穗在床沿上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對面。
「最近學校功課緊不緊?」李為瑩先拉了句家常。
「還行,能應付。」李穗穗拿起一顆葡萄塞進嘴裡,嚼得起勁,「就是外語學起來有點費勁,不過我每天早上都去小樹林背單詞,現在能跟上了。」
李為瑩點點頭,話口自然轉到了正事上。
「你跟文元,到底怎麼回事?真就是供銷社碰上的?」
李穗穗吐出葡萄籽,坦蕩地看著李為瑩。
「大姐,真沒騙你,就是碰上的。我本來打算買完月餅就自己過來,他非說順路,要幫我提。」
李為瑩看著堂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笑了笑。
「他那是順路嗎?大院離供銷社隔著兩條街呢。」
李穗穗沒說話,低頭摳著手指頭。
她心裡清楚陸文元的心思,也知道自己不排斥跟他待在一起。
但他倆之間的差距擺在那兒,她現在只想好好讀書,不想把精力分給那些虛頭巴腦的事。
李為瑩見她不吭聲,嘆了口氣。
「穗穗,我也不是要管你。你是個有主意的姑娘,知道自己要什麼。我就是想跟你說說二嬸家的情況。」
李穗穗抬起頭,認真聽著。
「前兩天媽過來,跟我提了一嘴。」李為瑩壓低了聲音,「燕子不是離婚了嗎,現在帶著晴晴住在大院裡。那孩子才十個月大,正是鬧騰的時候。燕子脾氣又急,天天在家裡跟二嬸拌嘴。」
「因為啥拌嘴?」李穗穗問。
「還能因為啥,燕子覺得自己命苦,二嬸又嫌燕子不懂事,當初非要嫁王永慶。」李為瑩搖搖頭,「二嬸現在所有的心思都在燕子和晴晴身上,天天發愁怎麼給燕子再找個好人家,心氣兒都少了一大半。」
李穗穗聽完,若有所思。
「那陸文元呢?二嬸不管他了?」
「文元是個男孩,工作又安穩,二嬸自然覺得他省心。加上家裡亂糟糟的,二嬸也沒精力再去盯著文元的一舉一動。」
李為瑩握住李穗穗的手,語氣誠懇。
「大姐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二嬸現在自顧不暇,文元這陣子往你跟前湊,二嬸估計根本不知道。」
李穗穗反握住李為瑩的手,笑了笑。
「大姐,你放心吧。我知道你怕我吃虧,怕我被二嬸找麻煩。我跟陸文元,什麼都沒挑明。他沒說,我也沒問。」
李穗穗站起身,走到窗戶邊,看著院子裡正被三個小豆丁圍著的陸文元。
陸文元正手忙腳亂地幫燦燦剝葡萄皮,跳跳在一旁拽他的衣角,他脾氣好得沒邊,一句重話都不說。
「大姐,我現在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就是順利畢業,拿個鐵飯碗。至於他……」
李穗穗頓了頓,語氣十分平靜。
「順其自然吧。要是他真有那個膽子,等我畢業了,能堂堂正正站在京城了,他再來跟我說。要是他連自己媽那一關都過不去,那我們倆就算了,權當認識一場。」
李為瑩聽著她這番話,心裡十分欣慰。
李穗穗骨子裡的清醒和倔強,是她最大的底氣。
「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李為瑩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出去幫忙。中午吃團圓飯。」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裡屋。
院子裡,陸定洲正拿著個小馬扎坐在水池邊刮魚鱗。
陸文元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條干毛巾,想幫忙又無從下手。
「大哥,要不我來刮吧。」陸文元試探著開口。
陸定洲頭也不抬,手裡的刀飛快地在魚身上刮過,鱗片亂飛。
「拉倒吧你。就你那細胳膊細腿的,別等會兒刀沒拿穩,把手給切了。站遠點,別濺你一身腥。」
陸文元無奈,只能退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