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完堂屋。
接下來就是廚房。
還有其他幾個門口。
有了前面的經驗以後。
速度明顯快了不少。
父親、大爹、江澈和江伊輪流上手。
爺爺繼續擔任總指揮。
母親和大媽偶爾提出修改意見。
奶奶則在旁邊看著。
遇到貼得不滿意的地方,照樣會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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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
江澈還會認真爭論到底正不正。
後來徹底學聰明了。
長輩說往左。
往左。
說往右。
往右。
只要最後大家都滿意。
那就是最正的位置。
至於物理意義上到底有沒有偏一厘米。
不重要。
過年講究的是家庭和諧。
江澈覺得自己在短短一個下午里。
對於貼春聯這件事已經有了新的理解。
這根本不只是技術活。
還是人情世故。
下午兩點多。
家裡大部分春聯已經貼完。
剩下的就是福字。
江伊拿起一個。
「這個貼哪裡?」
奶奶說道:「堂屋裡面一個。」
「柜子那邊也貼。」
「廚房還有。」
江澈問出了之前那個問題。
「正著還是倒著?」
爺爺說道:「大門上的正著。」
「屋裡有些地方可以倒著。」
「福到了嘛。」
江澈點頭。
「懂了。」
母親卻說道:「冰箱上別倒著。」
江澈看她。
「為什麼?」
「我不喜歡。」
「……」
多麼充分的理由。
江澈完全無法反駁。
「行。」
「正著。」
一家人開始貼福字。
相比春聯。
這個就簡單多了。
位置沒那麼嚴格。
尺寸也小。
江澈很快貼了幾個。
江伊則負責另外一邊。
她拿著一個福字走到柜子旁。
剛準備貼。
江澈突然說道:「姐。」
「嗯?」
「歪了。」
江伊停住。
看了看。
「還沒貼。」
「我提前提醒。」
「……」
江伊有些無奈。
重新比了一下。
「現在呢?」
「往左一點。」
江伊往左。
「多了。」
又回來。
「再往上。」
江伊抬高一點。
「差不多。」
她沒有立刻貼。
而是看向江澈。
「小澈。」
「怎麼了?」
「你是不是在報復我上午指出門後沒掃乾淨?」
江澈表情一正。
「怎麼可能?」
「我是那么小氣的人嗎?」
江伊看著他。
沒有說話。
江澈堅持了兩秒。
自己先笑了。
「行。」
「我不指揮了。」
「你自己貼。」
江伊也笑了。
福字很快貼好。
江澈退後看了看。
確實挺正。
「姐。」
「嗯?」
「你這學習能力用在貼福字上,有點大材小用。」
江伊說道:「小澈不也是?」
「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是普通高中生。」
江澈說道:「貼福字符合我的身份。」
江伊眨了眨眼。
「小澈是全市第一。」
「……」
江澈一時沒接上。
這話最近出現頻率實在太高。
從父母到親戚。
現在連江伊都學會拿出來說了。
「全市第一也得過年。」
江澈最終說道。
「而且全市第一貼出來的福字不會更正。」
「有道理。」
江伊點頭。
兩個人繼續幹活。
貼到最後。
江澈手上甚至沾了一點漿糊。
他低頭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也是這樣。
明明大人不讓亂碰。
自己偏偏覺得漿糊有意思。
用手指沾一下。
黏糊糊的。
然後到處蹭。
最後被母親發現。
少不了挨兩句說。
想到這裡。
江澈看了一眼手指上的漿糊。
忽然伸向江伊。
江伊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小澈。」
「幹什麼?」
「你想抹我手上。」
「……」
江澈的動作僵在半空。
「你怎麼知道?」
「看出來的。」
「沒意思。」
江澈收回手。
江伊現在太了解他。
惡作劇根本沒有成功空間。
他轉身準備去洗手。
結果剛走兩步。
母親就看見了。
「小澈。」
「啊?」
「你手上怎麼又弄漿糊了?」
江澈腳步一停。
又?
這個字非常有靈性。
他轉過頭。
「媽。」
「嗯?」
「為什麼要說又?」
「你小時候哪年貼春聯手上不弄得到處都是?」
「……」
江澈沉默。
果然。
黑歷史這種東西。
母親永遠記得。
「我這次是不小心。」
「趕緊洗了。」
「知道了。」
江澈往廚房走。
身後傳來江伊明顯壓著的笑聲。
他頭也不回。
「姐。」
「嗯?」
「不准笑。」
「好。」
答應得很快。
但還是在笑。
江澈無奈搖頭。
洗完手回來。
家裡的福字也已經貼得差不多。
父親和大爹正在收拾凳子。
母親把剩下沒用完的東西重新放好。
爺爺則背著手。
從院門開始。
一路往裡看。
大門。
堂屋。
廚房。
其他房門。
每一處都檢查一遍。
江澈看到這一幕。
忽然想起上午大掃除結束時。
爺爺也是這樣。
他忍不住問。
「爺。」
「嗯?」
「這次還有問題嗎?」
爺爺看了最後一眼。
「沒了。」
江澈長長鬆了口氣。
「那就好。」
「驗收通過。」
爺爺笑道:「你今天就惦記驗收。」
「主要是上午返工太多。」
「我現在有心理陰影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
爺爺嘴上說著。
臉上的笑容卻一直沒消失。
江澈站到院子中間。
重新環顧四周。
上午大掃除結束的時候。
他就覺得整個家裡變得不一樣。
現在貼完春聯以後。
這種感覺更加明顯。
紅色。
到處都是紅色。
大門兩側是春聯。
上面是橫批。
堂屋門口同樣貼好。
窗邊和屋裡能看見幾個福字。
甚至一些原本顯得普通的地方。
因為多了一抹紅。
一下就有了春節的感覺。
冬天的農村本來顏色不多。
樹木大多光禿禿。
院子裡的東西也都是平日裡看慣了的。
可這些紅色一出現。
整個家就像突然亮了起來。
遠處偶爾還會傳來鞭炮聲。
村裡的其他人家顯然也在做著差不多的事情。
如果現在出去走一圈。
大概每家每戶門口都已經開始變紅。
江伊站在院子裡。
看得比江澈還認真。
她從大門一路看到堂屋。
又看看剛才自己親手貼上的春聯。
臉上的神情很特別。
不是驚訝。
更像是一種很單純的開心。
江澈走到她旁邊。
「怎麼樣?」
「很好看。」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江澈笑道:「自己貼的是不是感覺更不一樣?」
江伊點頭。
「嗯。」
「以前只是知道春節要貼春聯。」
「現在……」
她停頓了一下。
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說法。
「現在才知道為什麼大家每年都願意做這些事情。」
江澈有些意外。
「為什麼?」
江伊看著眼前的院子。
「因為貼上以後。」
「真的會覺得新的一年來了。」
江澈安靜了幾秒。
隨後笑起來。
「姐。」
「嗯?」
「你總結得比我好。」
「我剛才想了半天,也就是覺得好看。」
江伊轉頭。
「那小澈現在覺得呢?」
江澈重新看向家裡。
「現在?」
他想了想。
「還是好看。」
江伊沒忍住笑。
江澈自己也笑了。
其實不用說得那麼複雜。
好看。
開心。
有年味。
這些就夠了。
母親這時從堂屋出來。
「都貼完了?」
父親說道:「完了。」
「沒漏吧?」
江澈立刻說道:「媽。」
「嗯?」
「你千萬別再想起來哪裡沒貼。」
「為什麼?」
「我怕等會兒又返工。」
母親哭笑不得。
「貼春聯哪有返工的。」
江澈指了指大門。
「第一張就返了。」
「那是沒貼正。」
「所以我現在非常謹慎。」
大媽在旁邊笑道:「沒了。」
「該貼的都貼了。」
「剩下的留著也行。」
江澈終於徹底放心。
「那就好。」
他看了一眼時間。
整個貼春聯的過程居然用了一個多小時。
明明真正需要貼的地方也沒有多到離譜。
但一家人湊在一起。
這個說一句。
那個調整一下。
中間再聊幾句。
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可沒有人覺得慢。
甚至連江澈都覺得剛剛才開始。
父親把凳子搬回去。
大爹去收工具。
爺爺終於滿意地坐回堂屋。
奶奶看著門口新貼的春聯。
同樣很高興。
「這樣才像過年。」
江澈聽見這句話。
笑著點頭。
「我也覺得。」
奶奶看向他。
「你小時候可不這麼覺得。」
江澈一愣。
「我小時候怎麼了?」
「讓你幫忙貼個福字都跑。」
「……」
又來。
今天到底為什麼總有人提他的童年黑歷史?
「奶。」
「那時候我小。」
「現在長大了。」
「知道了。」
奶奶笑道:「所以今年不是挺好。」
「還學會貼春聯了。」
江澈立刻說道:「對。」
「而且貼得不錯。」
父親剛好回來。
「差點貼歪。」
「最後不是正了嗎?」
「是你爺指揮得好。」
「指揮也是團隊的一部分。」
江澈一點不在意。
「團隊成果。」
大爹笑道:「你小子就是有話說。」
江澈笑了笑。
沒有反駁。
一家人重新回到堂屋。
上午忙大掃除。
中午簡單吃了頓飯。
下午又忙著貼春聯。
直到現在。
總算有了一小段真正空閒的時間。
母親給大家倒了熱水。
奶奶拿出瓜子和花生。
桌上還有前幾天買的各種年貨。
江澈抓了一把瓜子。
坐在椅子上。
終於有種可以放心休息的感覺。
江伊坐在旁邊。
手裡也被奶奶塞了一把。
她磕瓜子的動作已經越來越熟練。
江澈看了一會兒。
忍不住說道:「姐。」
「嗯?」
「你現在真的越來越像回家過年的了。」
江伊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瓜子。
「之前不像嗎?」
「之前也像。」
江澈說道:「現在更像。」
「為什麼?」
「早上六點多起來大掃除。」
「中午吃完飯貼春聯。」
「現在坐這裡嗑瓜子。」
江澈一本正經地總結。
「完整流程。」
江伊笑了。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
江澈剛準備回答。
廚房方向已經傳來母親和大媽的聲音。
兩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整理下午要用的東西。
奶奶也站起來。
「歇差不多了。」
「等會兒該準備餃子了。」
江澈低頭看著自己手裡才磕了沒幾個的瓜子。
又看了一眼時間。
「這麼快?」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
「不然呢?」
「晚上等著現包?」
「……」
江澈發現自己對除夕的節奏還是估計得太樂觀。
從早上睜眼開始。
一件事接著一件事。
好像永遠不會真正停下來。
可奇怪的是。
他一點也沒覺得煩。
江澈把剩下的瓜子放回桌上。
站起身。
「行。」
「那就繼續。」
江伊也跟著起身。
「小澈。」
「嗯?」
「這次我也學。」
「包餃子?」
「嗯。」
江澈看著她。
忽然笑了。
「姐。」
「怎麼了?」
「你今天是不是準備把所有過年技能一次學完?」
江伊認真想了想。
「可以嗎?」
江澈被問得一愣。
隨後笑出了聲。
「當然可以。」
「反正時間還長。」
「慢慢學。」
窗外。
又是一陣鞭炮聲遠遠響起。
比中午時更加頻繁。
院子裡剛貼好的春聯隨著微風輕輕動了一下。
紅得格外顯眼。
上午。
他們把這個家打掃得乾乾淨淨。
下午。
又親手把一張張春聯和福字貼了上去。
直到現在。
江澈再看眼前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房子。
才忽然發現。
年味這種東西其實很簡單。
不需要多麼隆重。
也不需要刻意尋找。
一副剛剛貼好的春聯。
幾個貼在屋裡的福字。
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
還有一家人忙完以後坐在一起說說笑笑。
就已經足夠。
江澈走到堂屋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紅色春聯。
這是他今年親手參與貼上的。
雖然第一張還差點歪了。
但最後確實挺好看。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技術還行。」
江伊正好從旁邊經過。
聽見以後笑道:「爺爺指揮得好。」
江澈:「……」
「姐。」
「嗯?」
「這個時候你應該誇我。」
「可是叔叔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你怎麼什麼都記?」
「記性好。」
「……」
江澈無奈。
只能跟著她往廚房走。
而身後。
剛剛換上新年模樣的老家。
正安安靜靜地沐浴在冬日下午的陽光里。
紅色的春聯貼在門邊。
嶄新的福字映在窗旁。
院子乾淨。
屋子明亮。
家裡的人一個不少。
這一年的除夕。
也終於在這一件件瑣碎又熱鬧的小事裡。
越來越像江澈記憶中的那個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