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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貝特朗的手稿

  特蕾莎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伊恩注意到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什麼時候?在哪裡?」

  伊恩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推到特蕾莎面前。

  特蕾莎展開紙條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城郊紡織廠?」

  「夫人下午要去視察,會在後面的廢棄倉庫停留一會兒,你提前等在那裡。」

  特蕾莎把紙條收好,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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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件事。」伊恩開口。

  特蕾莎抬起眼皮看著他。

  「夫人讓我轉告你兩句話。」

  特蕾莎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說話。

  「第一,照顧好自己。」

  「第二……」伊恩頓了頓,「她還活著,你也得活著。」

  特蕾莎低下了頭,伊恩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特蕾莎沒有哭,至少沒有在伊恩面前哭。

  「謝謝。」抬起頭的時候,特蕾莎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比之前輕了許多,「你幫了我。」

  「不用謝。」伊恩說,「我們說好的,這只是交易關係。」

  「沒問題。」特蕾莎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已經磨得發毛,看得出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

  「你要的東西。」特蕾莎把信封推到伊恩面前,「貝特朗老師的手稿。」

  「貝特朗的手稿?」

  「對。」特蕾莎說,「老師生前最後幾年寫的東西。」

  說實話,伊恩的確感到有些意外。不過細想,在這種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這種東西算得上什麼禁忌知識嗎?

  「我已經全部背下來了,也拓印了備份。」特蕾莎看出了伊恩的疑惑,把紙往伊恩那邊推了推,「給你拿著也算是傳播出去了。」

  伊恩伸手接過信封,手指觸到紙張的一瞬間,眉心處的燼火開始瘋狂躁動。

  這份躁動是伊恩此前從未感受過的,如此強烈,狂野!

  看來,這整封手稿都是「燃料」本身。

  伊恩深吸了一口氣,壓住燼火的衝動,將信封收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

  「你不打開看看?」

  「回去再看。」伊恩說,「安全最重要。」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那是自然。」伊恩站起身,「話帶到了,東西拿到了。我就先走了。」

  穿過走廊回到酒館大廳的時候,吧檯後面的女人正在給一個水手倒酒。她看了伊恩一眼,沒說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伊恩推開酒館的門,走進巷子裡。

  海港區的空氣里瀰漫著咸腥的海風和劣質菸草的味道,遠處碼頭的汽笛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伊恩回到莫里哀宅邸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顧不得向瑪格麗特說明情況,伊恩回到二樓的客房,把門鎖好,又從裡面把書桌推過去抵在門後。

  伊恩將信封攥在手裡,閉上了眼睛。

  下一瞬,灼熱乾燥的風撲面而來。

  紫紅色的雲層在天穹上緩緩流動,灰燼如雪般飄落。遠處的骸骨王座沉默地矗立在廢墟之中。

  要說安全,沒有比餘燼世界更安全的地方了。

  普拉諾斯匍匐在王座前方,似乎是察覺到了燼火的躁動。

  「恭喜,你拿到了第一份燃料。」

  伊恩走到王座腳下的一塊巨石上坐下,拆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疊手稿。

  「致所有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的人。」

  伊恩翻開第一頁,開始閱讀。

  「我在索恩的貧民窟長大。我見過孩子們赤腳在雪地里奔跑,小腳丫凍得通紅,還要去工廠做工賺錢給家裡買黑麵包。我見過女工們把生病的嬰兒帶進車間,一邊踩著縫紉機一邊給孩子餵奶……」

  翻過一頁又一頁。

  「城市需要工人的血汗來維持運轉,但城市不會記得任何一個工人的名字。」

  「農民種了一輩子的地,收的糧食換不來一雙櫥窗里的新鞋。而地主連鋤頭都沒摸過,卻能從土地上榨出成堆的金幣。」

  「機器的轟鳴聲蓋住了所有的哭聲。」

  貝特朗的文字像鈍刀,一下一下地割。

  伊恩翻到第七頁,讀到了一段關於洛維爾的文字。

  「自由城邦洛維爾,維恩蘭海峽東岸的明珠,晨曦聖女垂眸之地。這裡的運河兩岸矗立著富商們的宅邸……但在這座城市的下水道里,在這座城市的貧民窟里,住著另一群人。他們用雙手建造了這座城市,但他們不配住在這座城市裡。」

  「一個工廠主說,工人應該感恩,因為工廠給了他們飯碗。可是卻忽視了工廠主同樣需要工人來給他們的錢箱賺取一枚枚錢幣,工廠主為什麼不感恩工人?」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讓人覺得自己沒有選擇,他們要的是你的愚昧和順從。」

  伊恩翻到最後幾頁。

  「他們說我是叛亂分子,是國家的敵人,是秩序的破壞者。「

  「也許他們說得對,但如果一個國家的秩序建立在一個孩子的飢餓之上,如果所謂的穩定是靠女工們的血汗維持的,那麼這個國家的秩序就是最大的混亂,這個國家的穩定就是最大的不公。「

  「我要破壞它!」

  最後一頁,字跡比前面任何一頁都要用力,幾處紙被筆尖戳破。

  「也許我這一代人看不到天亮,也許下一代也看不到。」

  「但我們每往前推進一步,光就會多透進來一點。」

  「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人站在晨曦聖女的雕像下,回望我們這個時代。」

  「然後會說:他們曾經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伊恩合上手稿,長呼了一口氣。

  餘燼之地的風帶著灼熱和乾燥,灰燼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落下去。

  普拉諾斯的聲音終於響起。

  「寫這些字的人,已經死了。」

  「被處決了。」伊恩說,「就在幾天前。」

  「你們人類總在做這種事。」普拉諾斯早已知曉一切,「用有限的生命,去對抗註定會輸的命運。他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在對抗,對抗一樣更根本的東西。」

  伊恩抬起頭,仔細聽著普拉諾斯的話。

  「萬事萬物都是從有序變為無序。」

  「秩序會崩塌,規則會瓦解,建造好的東西終將散落成廢墟。」

  「這是所有存在都無法逃脫的命運。」

  灰燼在紫色的天光中緩緩飄落,落在伊恩的肩上,落在他膝頭攤開的手稿上。

  伊恩翻過最後一頁,沉默了很長時間。

  普拉諾斯的豎瞳微微眯起,盯著伊恩。

  「你在想什麼?」

  「他在寫這些的時候,」伊恩的聲音有些澀,「知道自己會死嗎?」

  「知道。」

  普拉諾斯的回答簡短而平靜。

  「那他為什麼還要寫?」

  「你剛才讀的時候,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伊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這份手稿不一般,它承載的東西很有分量。」普拉諾斯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迴蕩,「作為燃料,它能給你的饋贈比你想像的多得多。」

  伊恩抬起頭,看著那雙豎瞳。

  「用燼火吞噬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