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帝王的心事（上）
京師，宮城。
「咳咳————」謹身殿內傳來一陣陣劇烈的咳嗽聲。
「皇爺爺，您龍體欠安，孫兒請您快去休息吧，這些政事孫兒可以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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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朱元璋擺擺手，話還沒說完。隨即又是爆發出一陣咳嗽，他趕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朱允炆眉頭緊鎖，滿是對皇爺爺的擔憂。朱元璋的跟前堆著各地呈上來的成山的奏摺公文，但朱元璋還是堅持要自己親自處理政務。
此刻的洪武皇帝朱元璋已經兩鬢斑白，比起去年，顯得更為消瘦。已經是四月，天氣轉暖，但他依然披著厚厚的外套，緊緊的裹住了自己的身子。
朱允炆看著皇爺爺這般樣子，心裡不是滋味。
「皇爺爺，兵部————兵部剛剛來報，說藩屬國朝鮮國，這些年雖然每年朝貢都很正常，但私下裡卻不太安穩。兵部覺得皇爺爺應該出兵征討，以展現我大國之威。」
這朝鮮國是明朝的宗藩國，這麼多年來，一直秉持著「事大」的國策，歲歲進貢，以保境安民，和明朝整體也算相安無事，和平相處。
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筆，抬頭看著朱允炆。
「如何個不老實法？」
「朝鮮國經常以朝貢的名義，私下裡結交賄賂負責守邊的將士。他們還在鴨綠江一帶不停的挑事，還往用佞臣。兵部的意見是，朝鮮國可能陰蓄異志。」
「那你覺得，該當如何？」
朱允炆低頭似有些猶豫，他好好的思考了一番。
「兵者，兇器也。孫兒覺得，皇爺爺還是應當以安撫為主，不到萬不得已，不應該用兵。」
聽完朱允炆所說，朱元璋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伸出顫抖的手，端起茶喝了一口，但卻喝不進去許多。
「你說的是。」
朱元璋這句話讓朱允炆有點驚訝。朱元璋是一個雷厲風行的帝王，對於這種挑釁行徑，眼裡應該是揉不進沙子的。
朱元璋慢慢放下了水杯，以防止自己控制不住顫抖的手把茶杯里的水潑灑出來。朱允炆見狀，趕忙上前去接過水杯。
「這李成桂雖然不足掛齒，但兵鋒所指，皆是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咱實在是不忍心。
李成桂一開始只是原本高麗王王禍的重臣，駐軍威化島時，以「清君側」為名回師，廢黜了原本的高麗王，後來自己趁機登基建國建立了朝鮮。說到底，在朱元璋眼裡，李成桂就是個篡臣，所以他根本看不上這個王。
「咱做這個皇帝，是奉了上天的旨意的，既然如此，就要按天理行事。朝鮮四夷，本就是小國。小國，寡民，一遭戰事，對於百姓來說就是滅頂之災。如今朝鮮這個領頭的李成桂，雖說得位不正，咱看不上他。但朝鮮之民亦是咱的子民，咱就不再給自己的子民添一遭兵災了。」
朱元璋說這話時，雖說從帝王角度來看，為民著想，以民為本，十分合理。但朱允炆聽著，內心不免的有些感慨，因為他從朱元璋的語氣里，聽出了幾分的無奈。
以此時朱元璋的狀態，就算是他真的想討伐朝鮮，好好教訓一下李成桂，也是極其不現實的。他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十分清楚，此時他已經無暇去顧及這些藩屬國了。
先不說他現在還有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管朝鮮，就算有，此刻他若與朝鮮開戰，未來他的皇太孫朱允炆要面臨的就是內憂外患，這和朱元璋的本意就背道而馳。
朱元璋沉思片刻。
「讓禮部發一道文書給李成桂，讓他自省。如若他之後還是死性不改，本性難移，到時咱再發兵征討他也不遲。」
「先禮後兵，孫兒明白。」朱允炆拱手行禮。
朱元璋又提筆想要繼續批閱奏摺，但他一拿起奏本，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小字，眼睛越看越花，看幾行字就頭暈的難以忍受。要是擱以前，他可是能連著工作幾個時辰不帶休息的。如今，這才一柱香的功夫，便已經虛弱至此。
無奈，朱元璋只能先撂下筆休息一會兒。他閉上眼睛，緊鎖眉頭，眼睛有些酸脹。這個馳騁了一輩子沙場的帝王，深深的感受到古稀之年的他已經油盡燈枯，心有餘而力不足。
「說到兵部，那兵部左侍郎齊泰，如今怎麼樣了？」
「齊先生？」朱允炆脫口而出。
齊泰是前些年被朱元璋推薦給朱允炆的，他十分看好這個能臣。
「孫兒經常向齊先生請教，從齊先生那學到了很多東西。齊先生學識淵博，為人又很謙和，正如皇爺爺說的那樣。孫兒前日問齊先生備邊之事，他從遼東說到甘肅，一處不落。孫兒問他如何記得這般清楚，他說「為臣者當為君分憂，豈敢不勉」。」
朱元璋點點頭。
「這齊泰，之前咱考他邊將姓名，上至總兵，下至千總、把總，他能對答如流一個都不錯。咱考他山川地理，他居然把這些內容做成了本小冊子隨身攜帶，背誦記憶。」
朱元璋頓了頓，「咱看這齊泰，做事是事無巨細，考慮起來面面俱到。以後，他和黃子澄兩個人都是你的左膀右臂。要是國事上有什麼不確定的，不好決斷的，都可以及時請教他們。」
朱允炆狠狠的點了點頭。
想到齊泰和黃子澄二人，朱元璋也放心了很多。自從他最愛的長子，太子朱標去世以後，他狠狠地清洗了朝堂，雖說把能威脅到自己這個皇太孫皇位的人都清理掉了，但如此一來，朱允炆身邊也缺少真正值得信任的心腹大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想到這裡，朱元璋又提醒朱允炆。
「你要記住，人主以一身統御天下，不可無輔臣。」
「回頭待你承繼大統，你記著一定要儘快提拔他們，這樣你對他們就有了提攜之恩。
如此一來，他們也會更加盡心盡力的輔佐你。」
「皇爺爺的話，孫兒都謹記了。齊先生和黃先生都是有大才之人，能有他們在我大明，也是孫兒的幸事。」
突然，朱元璋想起來什麼，「我之前和你提到的方孝孺，你可曾記得？」
朱允炆眉毛動了一下，仔細思索了一番，然後想起來什麼一樣。
「孫兒記得此人，方孝孺現在正在漢中做府學教授。孫兒還記得皇爺爺曾經就和父親說過，這方孝孺才德品行都很出眾，當老其才。」
朱元璋聽到朱允炆提到朱標，表情不免得失落。但一瞬間，他就調整了回來，然後直起身子和朱允炆說。
「你可知我為何一直在誇讚方孝孺的才能，但卻一直不重用他啊？」
朱允炆搖搖頭。
朱元璋語重心長的說。
「允炆啊，咱雖說坐了這天下三十年，以嚴刑峻法持國秉政，方能安養黎庶，穩定朝局。但你應該明白，這天下要想坐得穩，還是要靠讀書人。」
「雖說咱去年春闈處理了一批不識相的南人，但如今這天下的讀書種子，還是以南人為重，雖說咱也不願意，但終歸是離不了他們。這是幾百年養出來的根，不是殺幾個人就能改的。之後，還是需要方孝孺這樣的讀書種子來幫你撐起這朝堂啊！」
「孫兒明白皇爺爺的意思了。」朱允炆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和朱允炆交代完，朱元璋緩了一口氣。
「北平你的四叔有什麼動靜沒有？」朱元璋閉著眼睛，聲音有些嘶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