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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趙琰,金玉,花與詩

  趙璟被金戈一句話堵得臉都憋紅了,硬是沒敢回嘴。

  他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自己的靴尖。

  金戈收回目光,抿了口茶,轉頭看向陶吉。

  陶吉被看得心裡一突。

  不會吧?

  開始訓我了?

  我剛來啊,還沒犯事呢!

  陶吉對於金戈開口訓人這事,還真沒有多少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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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這老頭來說,他這個救命恩人,就跟沒救一樣。

  當然,陶吉也沒什麼埋怨。

  金戈能把他帶到助教這個位置,在皇子皇女面前「混個臉熟」。

  此報恩之「恩」,不可不謂深重。

  畢竟,他只是個小火者。

  還是夜間行動的更夫。

  按理來說,他連見這些皇子皇女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此時,金戈看著陶吉正襟危坐的模樣,微微點了點頭。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陶吉面前。

  伸手,將陶吉那頂平巾扳正了。

  「巾歪了,有失體統。」

  金戈嘴裡念叨,手上繼續著他的微操。

  用輕柔的力,不斷調整著平巾角度。

  陶吉任由金戈擺動,心中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

  只是弄他的巾而已。

  不過很快,金戈便發出了一聲冷哼:

  「手伸出來。」

  陶吉不明所以,還是乖乖將手伸了出去。

  金戈從袖中掏出一根藤條。

  陶吉當場愣在原地。

  不兒?

  這老登還自帶教鞭的啊?!

  玩得是不是有點花了?

  旁邊的趙璟看見藤條,臉「唰」地又白了一個度!

  上次他挨這藤條,還是在上次。

  上周挨的打,這周他的屁股,都還能隱隱感覺到那股刺痛!

  此時,一師一皇子,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陶吉。

  金戈盯著陶吉的手,藤條輕拍:

  「掌心向外。」

  陶吉嘴角微扯,照做。

  金戈舉起藤條,「啪」地一聲甩在了陶吉的掌心。

  那動靜清脆響亮,在整個書房裡迴蕩了好幾息。

  陶吉頓時呲牙,忍不住痛呼道:

  「好痛!」

  才怪。

  一點都不疼,痒痒的,像按摩。

  還不如之前修煉結束後,陶吉自己拿刀劃自己來的疼。

  金戈再次冷哼了一聲,收起藤條,面色嚴肅:

  「身為老夫的助手,豈能不正衣冠?」

  接下來的話,他以傳音入耳的方式,在陶吉耳畔說道:

  「昨日落水,你對老夫有救命之恩。

  「出了這殿,老夫這條命就是你的。

  「但進了這端敬殿,你就只是老夫的助教,一切都要照規矩來。」

  陶吉拱手:

  「是,講官。」

  一碼歸一碼。

  這老頭,倒是個講究人。

  旁邊的趙璟,卻是一臉的迷茫。

  發生甚麼事了?

  趙璟吞了口唾沫。

  他知道,糟老頭子這是不行讓他聽到,特意用的傳音。

  於是他默默將脊背又挺直了幾分,站得格外端正。

  金戈收起藤條,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步伐輕快。

  書房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一男一女。

  少女一襲淡金色宮裙,裙擺上繡著細密的纏枝花紋。

  臉微微有點圓潤,杏眼,皮膚白嫩,唇角微微上翹,帶著三分憨甜的喜感。

  看上去毫無攻擊性。

  那位少年則相反。

  穿一身大紅錦袍,腰束金絲帶,五官精緻,眼角上挑。

  讓人一眼就覺得不好相處。

  陶吉站起身,按照金戈之前的囑咐,替兩位殿下的案上各自鋪好宣紙,用鎮尺壓住邊角,又為茶盞里續上溫熱清茶。

  一切都按部就班,安靜如常。

  那穿金裙的少女看見了罰站的趙璟,笑嘻嘻道:

  「二哥,你怎麼又被罰站了?這已經是你這個月第八次了吧?」

  趙璟嘴角一抽,不理她。

  站在角落裡,瘋狂降低自身存在感的陶吉,心中微驚。

  二哥?

  太上皇的第二個孩子?

  不應該吧?

  陶吉可是沒忘記,九百九十九年的龍漢紀年。

  那老皇帝活了最少有一千多年,難道期間一直沒有生孩子不成?

  陶吉看了眼趙璟,哪怕粗略一看,他也能判定出,此人絕不是什麼老者童顏。

  就是正兒八經的,十五六歲的孩子。

  「莫非是什麼轉世?也不知道這世界有沒有轉世重修一說……」

  陶吉在暗想,少女則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捧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掃過陶吉,終於發現房間裡多了一人。

  她輕咦了一聲,好奇道:

  「你是誰?我怎麼沒見過你?」

  陶吉躬身道:

  「回殿下,小的是金講官的助教。」

  少女歪著頭,打量陶吉片刻,杏眼裡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她放下茶盞,身子往前探了探,笑道:

  「你居然是助教?稀奇稀奇。」

  說完,她又打量了陶吉幾眼,目光瞥見了陶吉腰間掛著的木牌,圓臉上露出幾分好奇:

  「小火者?有意思……你是哪個房的?」

  陶吉答道:

  「小的在更鼓房當差。」

  「打更的?」

  少女眨巴眨巴眼,臉上的好奇更濃了幾分。

  她正要再問什麼,旁邊一身大紅衣的少年忽然開口了。

  「六妹,收斂些。」

  少年連眼皮都沒怎麼抬,只是端起茶盞,用盞蓋輕輕撥了撥茶沫,冷淡道:

  「一個助教罷了,也值得你問東問西?」

  被喚作「六妹」的金裙少女,聞言撇了撇嘴,小聲嘟囔道:

  「問問怎麼了,又不會少塊肉……」

  她收回了探出去的身子,重新在座位上坐好。

  只是那雙杏眼,還是忍不住朝陶吉這邊瞟了好幾眼。

  陶吉將這些小動作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

  他退回到側桌旁,拿起茶壺,給一直在默默寫字的金戈的茶盞,續上熱茶。

  心中卻在不斷琢磨:

  剛才那少女,喊趙璟「二哥」。

  現在這紅袍少年,又喊少女「六妹」。

  這兩人看著差不多大,中間卻差了三人。

  排除老皇帝能夜御千女之外。

  陶吉實在不知道,這些皇子皇女之間的排行,是按什麼來排的。

  至少看樣子,不是按年齡來的。

  怕是另有說道。

  還在罰站的趙璟,面色痛苦,朝門口的方向張望了好幾眼,忍不住開口道:

  「金講官,還不上課嗎?人都到齊了吧?」

  金戈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

  「急什麼。」

  趙璟悻悻地閉上了嘴。

  金戈從書案下抽出一本薄冊,翻開,清了清嗓子:

  「今日不講書,不考校。」

  他將薄冊平攤在案上:

  「今日要討論的,是詩。」

  「詩?」

  金裙少女眼睛一亮,坐姿都端正了幾分。

  趙璟臉上滿是欣喜!

  倒不是因為詩。

  而是當老頭開始上課的時候,他終於可以結束這該死的罰站了!

  趙璟在椅子上坐下,臉上瞬間露出了舒爽。

  這才是他堂堂皇子,該過的生活嘛!

  趙璟坐在最中間,左邊是金裙少女,右邊是那紅袍少年。

  紅袍少年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表示自己在聽。

  金戈掃了三人一眼,繼續道:

  「前日,老夫讓殿下們以『花』為題,各作一首。

  「以知你們各自性情。

  「現在,把你們的詩作交上來。」

  金裙少女率先從袖中抽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宣紙,雙手捧著,乖巧地遞到金戈案前。

  趙璟也從懷中摸出一張紙,遞上去時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期待。

  紅袍少年最後起身,將一張薄箋擱在案角,動作從容優雅。

  陶吉將三份詩稿在案上理好,依次排開。

  金戈拿起第一份,是金裙少女的。

  他眯著細長眼看了片刻,微微頷首:

  「金玉殿下這首《詠桃》,平仄工整,對仗用心,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金玉。

  正是那金裙少女的封號。

  她聽金戈誇她,杏眼頓時彎成了月牙,兩頰浮起淺淺的笑渦。

  「不過。」

  金戈話鋒一轉,趙金玉的笑容立刻僵在臉上。

  「整首詩讀下來,全是前人舊句的堆砌。

  「金玉殿下,你這詩里,可有半句是你自己的?」

  趙金玉的杏眼眨了眨,兩頰的笑渦還沒來得及收,嘴角卻已經開始往下垮了。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只是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翻了好多書才湊出來的……」

  金戈瞥了她一眼,沒再繼續追打,將詩稿放回案上,轉頭拿起趙璟的那份。

  趙璟在罰站的位置上,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眼珠子直接貼到金戈臉上。

  金戈展開詩稿,只看了一眼,眉頭就擰了起來。

  他念道:

  「《種花》。

  「門前種花多又多,澆了三遍水和水。

  「時日過得快又快,這花到底開不開。」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趙金玉第一個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連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卻一抖一抖地根本停不下來。

  那紅袍少年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原狀。

  趙璟急了:

  「笑什麼笑!這叫直抒胸臆!返璞歸真!直白簡雅!

  「你們那些堆砌典故的詩,才叫沒意思!」

  金戈將詩稿放下,看著趙璟,語氣平平道:

  「直抒胸臆不假。

  「可這詞律平仄……殿下確定寫的是詩?」

  趙璟不說話了。

  這可是他第一次寫詩!

  他曾拉過幾個小太監問過,哪一個不誇他是當代文曲星下凡,未來的詩仙預備役?

  也就當了金戈這兒,才被批的毫無實處!

  欸?

  趙璟眼前一亮,心中忽地不納悶了。

  沒錯,肯定是金講官慧眼識珠,卻不識偽裝成石頭的真珠!

  定是這樣!

  金戈也沒再多說,將趙璟的詩稿擱在一旁,拿起了最後一份。

  那紅袍少年的薄箋。

  他展開薄箋,細長眼在紙面上掃過,臉上的表情從挑剔漸漸變成了凝神。

  片刻後,金戈將薄箋放下,抬頭看向那少年,語氣比方才溫和了不少:

  「趙琰殿下這首《詠紅梅》,氣象凜然,風骨卓然,確實是好詩。

  「『不借春風力,偏從雪裡燃』這兩句,有幾分名將之風。」

  趙琰沒說話,嘴角輕揚,轉瞬即逝。

  角落,陶吉默默觀察著眾人。

  趙金玉,趙琰,加上趙璟。

  這便是端敬殿上課的三位皇子皇女了。

  其中,趙璟是二皇子。

  趙琰是三、四、五皇子中的其中一個。

  趙金玉,則是六皇女。

  「一共有多少個皇子皇女?其他人不來上課麼?」

  陶吉心中疑惑,打算到時候回房的時候,問問韓公公。

  又或者……

  陶吉瞥了眼金戈,忽地想到自己又多了一個外置大腦。

  問這老頭不就好了!

  老頭金戈正將三份詩稿在案上重新排好,沉聲道:

  「三人當中,趙琰殿下的詩最好,當為第一。

  「趙金玉殿下的詩雖用工整,卻無新意,當為第二。

  「趙璟殿下的……」

  他頓了頓,瞥了趙璟一眼。

  趙璟整個人都繃緊了,連腳尖都不自覺地踮了起來。

  好歹,好歹是前三!

  他也算是探花一般的人物了!

  趙璟期待地看著金戈。

  金戈輕聲道:

  「不列入等第。」

  趙璟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

  「不過。」

  金戈話鋒一轉,趙璟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詩雖不堪,意卻可嘉。

  「至少,殿下真的是自己寫的,而非抄襲。」

  趙璟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住。

  他挺了挺胸膛,得意地瞥了金玉一眼。

  金玉朝他扮了個鬼臉。

  金戈沒有理會兩人之間的小動作,站起身來,負手在書案前踱了兩步。

  「今日讓你們作詩,本就不是為了評出個高下。

  「詩者,志之所之也。

  「在心為志,發言為詩。

  「一個人寫什麼樣的詩,便是什麼樣的人。

  「老夫讓你們以『花』為題,就是想看看你們各自的性情。」

  金戈停下腳步,看向趙金玉:

  「金玉殿下性情溫順,卻失於主見。

  「詩里沒有自己,人生又豈能處處拾人牙慧?」

  趙金玉的笑容消失了。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繡花,纏枝蓮很快便被絞得變了形。

  金戈轉向趙璟:

  「趙璟殿下性情率直,肚子裡有多少東西就倒多少東西。

  「直來直往固然痛快,可天下之事,不是每一件都是那麼直白,需婉轉含蓄,方得結果。

  「殿下還要學的,有很多啊!」

  聽到這話,趙璟還沒有所動作,陶吉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最不婉轉、最不含蓄的,不就是您老人家麼?

  趙璟拱手,笑道:

  「知道啦!學生定努力學習!」

  才怪。

  這種話聽聽就好,他才懶得學。

  金戈最後看向金琰:

  「趙琰殿下性情孤高,不肯與凡俗為伍。

  「紅梅獨自在雪裡燃燒,固然奪目,可若是燒得太烈、太孤,便灼人亦灼己。

  「孤高,不是孤絕。」

  趙琰眼神一閃,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將目光移向了地面。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金戈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盞。

  茶已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皺起眉頭,將茶盞往旁邊一推。

  陶吉連忙上前續上熱茶。

  金戈屈指扣了扣桌面,陶吉便停止了倒茶。

  「今日評詩,便到這裡。」

  金戈端起茶盞輕吹,雙眸透過升騰白霧,默默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