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字體,盡數入眼,少年書生眉頭浮現川字,沉默不語間以神遊其內,深陷其中。
老婆婆見少年眉心川字紋,又失神不語,遂問:
「小許,發什麼呆呢?」
聞其聲,回過神來,許輕舟收起思緒,目光自解憂書中挪開,看向老人家,眼中浮光湧現,唇齒蠕動,終是欲言又止。
少年奇奇怪怪,看得老人家莫名其妙,打趣道:「看你這樣子,非但沒給老身解惑,倒是給自己惹了滿頭愁緒吧。」
少年嘆一聲氣,搖了搖頭,嘴角掛滿了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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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似墜雲霧,總覺得少年突然就變得格外怪異,忍不住問道:
「可是看出了什麼?」
餘光深深掃了一眼忘憂書上,屬於桃花仙子的憂愁。
[小鎮安泰,不淪塵世]
總覺得,是那麼刺眼,腦袋大半空白,思緒雜亂,心緒不寧。
自言自語的小聲叨叨道:「我原本以為,婆婆所求,無外乎大道無爭,便當是續命長生。」
老婆婆目色一沉,眼中神色變得認真了些,肅穆道:
「你看到了什麼?」
許輕舟淡淡道:「看到了婆婆所求。」
「是何?」老婆婆期待問。
許輕舟目光徐徐看向山下那座小鎮,意味深長道:「婆婆所求無非八字。」
老婆婆屏氣凝神,豎耳以待。
少年話音繼續,慢慢道出那八字來。
「小鎮安泰,與世無爭。」
老婆婆聽聞,原本本就不平靜的識海,再次起了波瀾,就這般看著少年的側臉,一言不發,表情卻是複雜至極。
是的。
少年說對了。
這就是她心中所求,是她想要的,也是她與昔日劍仙的約定。
她沒想過少年能說對。
是猜的,還是本就知道。
是誤打誤撞的運氣,還是真有通天手段,老人家不知道,也分不清。
相對無言。
少年亦不語,比起這一憂愁,許輕舟倒是更希望老婆婆能選別的,哪怕是大道爭鋒和續命長生中,哪一個都行,當然,能選後者更好。
可終究還是錯付了。
也許大道無爭可能於老婆婆來說,早就是痴人說夢的笑話,不可實現的存在。
也許續命長生對於她來說本就沒了意義,或者說,她已經活夠了,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所以,她選了這第三者,小鎮安泰,與世無爭。
這是她最想要的,也是她在這片人間唯一放不下的。
她和那劍仙一樣,臨死之前,還在想著別人。
劍仙想的是自己的孩子,將其託付給了許輕舟,希望清衍能好好的活下去,不求走的快,但求走的遠。
而眼前桃花仙子也一樣,臨死之前,還想著這座小鎮,也能一直如此下去。
都有著放不下的東西,都想著別人。
當初,許輕舟尚且是少年,入世未深,故此不解劍仙為何那麼選,只是因為母愛嗎?也只能是這樣了。
現在,出走半生歸來,少年卻是懂了為何他們會如此。
可即便是知道她們所求為何,也知道了他們為何會這麼做。
許輕舟還是忍不住的問道:
「婆婆,你知道,你自己快要死了嗎?」
老婆婆微微又一怔,先是驚愕的盯著少年,心中直犯嘀咕。
不僅知道自己心中所求,居然還能看出自己大限將至,眼前的少年果然不簡單,至少絕非只是她所看到的十一境大乘期的水準。
而後調整思緒,平靜的點頭道:「我知道。」
許輕舟再問:「那婆婆,你為何求的不是續命長生呢,你應該求我讓你活下去的~」
老婆婆不知道為何,眯著眼,和藹可親的目光灑在少年之身,耐人尋味的反問許輕舟。
「人這輩子啊,總有一些事情,比活著重要,不是嗎?」
少年一怔,目光閃爍。
同樣的問題,他問過兩次。
卻沒想到,同樣的問題,自己也被問了兩次。
昔年,他問劍仙,為何不是求我救你呢?劍仙的回答和眼前的老婆婆如出一轍,除了語氣不同,台詞近乎一樣。
許輕舟想,難怪她會追隨劍仙,去尋覓所謂的大道無爭,難怪她願意固步自封,在這小鎮裡一輩子做一隻青蛙。
歸根結底。
桃花仙子和雪劍仙,本就是同一種人。
她們不在意個人的得失,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是對於自己的後代,精神寄託,卻又格外上心。
劍仙為的是清衍,如今看來怕也不僅僅只是為了清衍。
老人家為了一句昔日的承諾,也為了這座小鎮。
小鎮是她看著一點點的長大的。
許輕舟想,在她的心裡,怕是早已將這小鎮當做自己的孩子了吧。
因此,她們是一類人。
可惜,少年和她們不一樣,和她們也不是一類人。
但是那句話,總歸沒有說錯~
「人這一生,總有一些東西,比性命還要重要....」
他小聲的念叨了一遍,便就沒再說什麼了。
多餘的話,說來無用,又何須多此一舉。
老婆婆卻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主動轉移話鋒道:
「我很好奇,這些,你都是怎麼知道的,莫非你真有天眼,或者讀心術?」
少年淡然一笑,面色如常,總歸眼前的老婆婆已經不是第一個這麼問自己的人了。
想來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少年平靜的說道:
「算是吧。」
老婆婆沒有繼續追問,來個打破砂鍋問到底。
而是滿懷期待,試探的問道:
「那....你剛剛說的,還算數嗎?我這一憂,你這位忘憂先生,可解否?」
許輕舟很認真的想了想,深思熟慮一番,斬釘截鐵的說道:
「能。」
「當真?」
許輕舟一字一句道:「君子無虛言,婆婆這一憂,我許輕舟接著。」
話音一頓,雙眸一凝,一眼看遍小鎮,少年繼續道:
「今後這座小鎮,我替婆婆護著,替劍仙守著。」
「只要我活著,小鎮太平,與世無爭。」
少年一諾,千金之重,雖是初識,卻不知道為何,腦海里有一道聲音在告訴蘇桃。
相信他。
他可以,他說到做到。
恍恍惚惚的目光漸漸清澈,被釋然替代,老婆婆胸中最後那抹執念正在漸漸消散。
於人世間的那抹魂牽夢繞,因少年一句承諾,寥寥數語,就這樣放下了。
她白眉展開,面容舒緩,慢慢站起身來。
對著許輕舟一輯到地。
「如此,那便拜託您了~」
這一次,許輕舟沒有起身,亦是沒有拒絕,依舊平靜的坐著,面色如常。
這一拜,他該受。
這一拜,他自問也受得起。
老婆婆一拜,是託付,正如當初劍仙一樣。
而許輕舟淡然自若代表著接受,也如當初帶走清衍一般。
受下這一拜,日後小鎮,便由自己護著。
清風徐徐,桃花滿山。
少年如鍾,穩坐山中。
少年若劍,立在鎮中。
緩緩開口,溫聲說道:
「婆婆,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