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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同淋雪。

  夕陽西下,卻逢雲開霧散,終是沒見到萬里雲霞,不過入目金黃色荒原,卻也別有一番韻味。

  於秋日晚風裡沉淪,將戰後的狼藉輕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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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輕舟站在夕陽下,沐浴長風裡,尋一片勉強平整的空地,緩緩坐了下來,長劍輕輕放下,望著遠方,目色低沉。

  終究還是在人間出劍了,斬了很多凡靈。

  眼眸很深,眼眸很沉,聽風拂耳,漸漸平靜~

  鎮妖城頭,倖存的戰士們躺在血海屍山中,緊繃的那根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的放鬆了下來,懸著的心落下,依靠城牆,閉目養神,慶幸自己還活著。

  慶幸又守住了這座城。

  江渡踩著夕陽,迎著秋風,跨過了戰場,小跑而來,匆匆忙忙,終於在荒原的一角,見到了她想見的人。

  那是一道蒼涼的背影,孤獨的坐在黃昏里。

  她放慢了腳步,慢慢靠近,腳步聲很輕,始終沒有出聲,直到走到了許輕舟的身側。

  許輕舟同樣沒有回頭,就好像不知道江渡來了一般,仍然看著遠遠的天邊。

  江渡站在許輕舟身側,一眼深望。

  預想中的萬語千言於此刻,終究是被堵在了胸腔,不知該如何傾訴,更不知該如何開口。

  就這般木訥的看著滿身風塵的少年郎,心中暗湧出陣陣情愫,盈滿眼眶。

  她想,先生來的路上,風沙一定很大,所以日夜兼程的先生看著很累。

  她不忍打擾,看了一會,便收回了目光,於許輕舟身側坐了下來,雙手抱住膝蓋,也看著許輕舟看的方向。

  夕陽漸落,越來越黃,也越來越晚。

  世界是安靜的,只有那大不大的秋風聲,夾雜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很近。

  千年來,江渡從未覺得,先生這般近過。

  於她而言,等到了先生,逝去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哪怕。

  就只是這樣在先生的身邊坐著,她也願意一直坐下去。

  許久許久。

  不知何因,是因為妖獸退了,還是上蒼搞忘了,八月下旬的北境天邊,捲來了一陣濃雲。

  瞬息間擋住了最後的殘陽。

  天色。

  一下子就暗了下來,濃雲舒捲,頭頂的天,一下子就不是很高了。

  秋風裡,寒意也隨之重了幾分。

  接著,猝不及防間,暗中的天上,見了幾許楊花,飄飄灑灑。

  天說變就變,讓人始料未及,就像今日戰場的勝負,亦是瞬息之間反轉。

  贏了。

  下雪了。

  於荒原仰望,見雪花飄飄灑灑落下,許輕舟嘴角餘光看了一眼江渡,嘴角微微上揚,低聲輕喃。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了吧。」

  江渡自是聽聞,只是風聲漸亂,有些沒聽清,便問:

  「你說什麼?」

  許輕舟隨口笑答:「沒說什麼。」

  「哦~」江渡哦了一聲。

  許輕舟輕聲一笑。

  江渡微微垂下了眼眸,暗咬紅唇,小聲道:「先生,謝謝你。」

  許輕舟一怔,不敢回眸,只是盯著眼前落雪,眼眸越來越低,好像是幻聽了~

  喉結滾動,試探問道:「你叫...我什麼?」

  江渡抬起頭來,望向少年,眼眶微紅,笑道:「叫你先生啊。」

  許輕舟緩緩回過頭,與姑娘對視,這一次他聽清了,只是還有些恍惚,「為什麼這麼叫我?」

  江渡腦袋微微一側,半眯眼,隱約見了淚花在眼框中打轉,好在天暗,又有風雪,自是看不太清。

  她說道:「你一直都是我的先生啊。」

  許輕舟愣在那裡,久久不曾言語。

  江渡咬著紅唇,話音有些許發顫,低聲問:「先生,一千年了,你找我,一定找的很苦吧?」

  許輕舟鼻尖一酸,眼中微暖,滾動喉結,咧嘴笑問:

  「你都想起來了?」

  江渡重重點頭,「嗯嗯,我想我從未忘記。」

  許輕舟搖頭,笑出聲來。

  江渡亦眯著眼,滿眼歡喜。

  故人重逢,只是初見,便已笑開了眼眉。

  許輕舟沒再看姑娘,而是挪開目光,看著遠方越來越暗的天,溫聲道:

  「將軍哭鼻子,讓人看到了,會笑掉大牙的。」

  江渡抹了抹眼角,否認道:「沒有,本將軍才沒有哭。」

  許輕舟餘光看了一眼姑娘的臉。

  紅眸,淚花,還有血泥,本是傾國傾城的臉蛋,如今卻更像是一隻花臉的貓,配上這身上的血跡,總歸有些狼狽不堪。

  自是心疼的緊,失落道:

  「對不起。」

  江渡不解,「幹嘛要說對不起?」

  「我來晚了些。」

  江渡一改常態,像個小姑娘一樣,嗔了許輕舟一眼,認真強調道:

  「才沒有,來的剛剛好,不早也不晚。」

  許輕舟聳了聳肩,沒在說話。

  江渡眯眼笑了笑,也沒在說話。

  二人就這樣靜靜的坐在小風輕雪中,看著人間的天,慢慢變黑……

  就這樣,從白天到黑夜,秋日暖陽,深夜薄雪。

  突然江渡的肩頭一重,她整個人瞬間僵硬,一動不敢動。

  徐徐扭過頭,便看到先生靠在自己的肩頭,閉著眼眸。

  眉梢舒緩,氣息徐徐,似是睡了過去。

  許輕舟實在是太累了。

  一年夢境世界之爭,卻似千年萬年,他於夢中,時刻緊繃,身體尚可,可精神卻早已到了極限。

  若非因為江渡,強撐著一口氣到現在,怕是早就昏死過去了。

  江渡痴痴的望著熟睡中的許輕舟,染血的輕眉,慢慢擰起,面容流露出一絲憐色。

  她了解許輕舟,千年之前,他便不用睡覺了。

  千年之後的先生成了神仙,神仙又怎麼會睡覺呢?

  神仙睡覺。

  肯定不是因為困了,而是累了,很累很累那種。

  雖然她不知道逝去的一年,許輕舟去了哪裡,但是看先生滿身風塵,一定是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江渡伸出手,輕輕的撫摸著少年的臉龐,時隔千年,恍若一夢,她的眼中除了歡喜慶興,便是濃濃情意。

  她知道。

  這就是她的先生,她等到了。

  江渡輕輕將頭也同樣靠在了許輕舟上,於風雪中緩緩閉上雙眼,滿臉幸福。

  你走近我時,我卻離你很遠,宛若一片落雪,浸落眉間,我不感其寒。

  而今。

  料峭的秋風掃過人間,天地雖霜色盡染,只要一看向你溫柔的臉。

  我便覺得,愛就是一片片死灰下不斷復燃的春天。

  江渡不自然的勾起嘴角,長長的睫毛輕抖,小聲呢喃道:

  「比起和先生同淋雪,我更想和先生共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