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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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清楚。
巫妖之間已經死了太多人,這仇恨一代代傳下來,連雙方的底層戰士都說不清到底是為何而戰。
可每當一方稍有衰弱,另一方就會壓過來。
每當一方稍有起色,另一方就會坐立不安。
這樣的迴圈,永遠不會停止。
地蠍化身見她神色鬆動,知道時機已到,便緩緩將話頭引向干君早先預設的方向。
他沒有提干君半個字,只是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口吻說道:「祖巫,屬下這些年來追隨您,去過很多地方。」
「西海之濱的散修村落,南方大陸的荒原部落,東方大陸的廢棄道場,甚至東海深處被仙庭遺棄的島嶼。」
「屬下每到一個地方,都能看到同一種景象。」
「無主的魂魄四處飄蕩。」
「那些死在巫妖大戰中的散修,死在仙庭壓榨下的凡人,死在妖族清剿中的小族,他們死後,魂魄無處可去,只能在天地間飄蕩。」
「有的被煞氣侵蝕,化作了怨靈。」
「有的被罡風撕碎,散作了星塵。」
「還有的,渾渾噩噩地飄到血海邊緣,在那種污穢之地里沉浮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后土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當然知道這些。
她甚至親自去過血海邊緣,見過那些魂魄在血水中掙扎的模樣。
這也是她這些年來愈發沉默的原因之一。
每一個因戰亂而死的生靈,都像是一根扎在她心頭的刺。
她身為大地之母,擁有強大的力量,卻無法為他們做任何事。
她沒有元神,無法超度亡魂。
她身處巫族,也無法改變兩族爭霸的大勢。
地蠍化身觀察著后土的每一個表情變化,而後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極輕卻極沉的口吻說道:「祖巫,屬下有時會想……這天地如此之大,為何卻沒有一處是給死人住的地方?」
「天有天道,地有地脈,山川河流各有其主,可那些飄零的魂魄呢?」
「他們本該也有一個歸處。」
「若是這天地間能有一處地方,能讓所有亡魂都有所歸、有所往,能讓他們不再在血海中沉浮,不再在煞氣中消散,那該多好。」
聞言,后土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軍帳外的天穹上。
帳簾半卷,夜色蒼茫,隱約能看到幾顆暗弱的星辰。
她想起那些在血海中沉浮的魂魄,想起那些在煞氣中消散的靈魂,也想起那些在星空中戰死之後連屍骨都未能留下的巫族兒郎。
他們的魂魄,此刻又在哪裡?
是不是也在某片黑暗的角落裡,無聲地消散?
地蠍化身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好,剩下的,需要后土自己去想。
他只需要讓她看到那個方向,讓她心中那根早已存在的刺被輕輕撥動一下。
干君早有決斷,后土身化輪迴的種子,其實早就埋下了。
只是需要有人在她最脆弱的時候,為它澆一滴水。
軍帳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燈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長一短,恍若兩座沉默的山。
后土腦中的思緒急轉。
她隱隱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
就像當年在東海之濱的女媧,只差臨門一腳,卻被一層薄薄的迷霧隔在真相之外。
迷霧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她,極輕,極沉,像是一口深井在無聲地吞吐著地氣。
在此時,地蠍化身適時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彷佛只是在隨口閒談:「祖巫若是心有所感,又不能完全明瞭,不如問問其他人。」
「須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此話一出,后土心中頓時閃過一個名字。
干君。
她還記得。
當年在瀛洲島外,干君曾對她說過,關鍵時刻,會告訴她鴻蒙紫氣的使用方案。
此刻,當地蠍化身說出「他山之石」四個字時,這個名字便像被一根針挑亮了,在她心頭猛地一跳。
后土隱隱有所感,「已經到了關鍵時刻」。
她緩緩站起身來,將膝頭的名冊輕輕放在石桌上。
她沒有理會地蠍化身,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后土的步子比往日更快,直接出了部落大帳,向不周山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找帝江。
當年在拍賣會上,巫族傾全族之力拍下了鴻蒙紫氣。
紫氣如今就在帝江手中。
后土需要將紫氣要到自己手裡。
因為干君當初的其中一個條件,便是必須由她后土拿著鴻蒙紫氣,干君才會告訴她鴻蒙紫氣的使用方法。
這個條件她一直記得。
……
盤古神殿中,帝江正獨自坐著處理戰報。
他的肩頭還纏著治傷的符篆。
十二祖巫中,帝江是傷得最重的幾人之一。
見后土進來,他抬起眼來,目光中帶著幾分疑惑:「小妹?你不是回部落了麼?怎麼又回來了?」
后土沒有繞彎子。
她走到帝江面前,神色鄭重,雙手一拱:「大哥,我想把鴻蒙紫氣要過來。」
帝江眉頭微微一挑。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立刻拒絕,只是看著后土,像是在琢磨什麼。
鴻蒙紫氣是整個巫族共同拍下的,一直放在他這裡,是為了避免十二祖巫之間為了聖位產生嫌隙。
如今后土忽然開口索要,這本身便足以讓他警覺。
「為何?」帝江問道,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審視。
后土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坦然道:「我心裡有些念頭,模模糊糊,總抓不住。」
「我隱隱覺得,這道紫氣或許跟我心中所感有關。」
「大哥你也知道,我們巫族沒有元神,無法修行仙道,可這紫氣終究是天地間一等一的神物。」
「|我想拿它參悟一番。」
「若是能參出什麼,對巫族也是好事。」
「若是參不出來,我便原物奉還,絕不耽擱。」
帝江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后土這些年來愈發沉默的樣子,也想起了她在巫妖大戰中對死去兒郎的悲憫。
他這個妹妹,與祝融、共工等人不同。
她總在想著一些旁人覺得沒有用的事。
可也正因為如此,帝江才最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