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試鏡（五）
2015年10月1日，首爾麻浦區。
早上七點，韓志勛睜開眼。
房間的天花板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灰白，簾隙間漏進一線曉光，恰在邊緣烙出一道細細的痕跡。
秋日的陽光不似夏天那般驕橫，只懶懶地斜鋪進來，在牆面上暈開一團溫暾的明澈。
窗外偶爾傳來三兩聲雀鳥的啁啾，混著遠處街道上偶爾駛過的車胎碾過枯葉的簌簌微響，若有若無。
韓志勛沒有立刻起來，就那麼躺著，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昨晚睡得不算好，夢裡儘是些散碎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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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崔真理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某個空曠的房間裡，回頭對他笑。
可是光線太亮，看不清她的表情。
韓志勛翻了個身，枕頭的棉布套蹭過臉頰，帶著昨晚洗過頭髮殘留的一點薄荷香氣。
半響，韓志勛掀開被子坐起來。
早晨的空氣涼絲絲的，順著領口鑽進睡衣，激得他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他用掌心揉了揉臉，指腹蹭過下巴新冒出來的胡茬，有點扎手。
韓志勛踩著拖鞋走進衛生間，瓷磚地面泳涼的觸感從腳底傳上來。
他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地衝出來，濺在白色陶瓷面盆里，碎成細密的水珠。
掬了一捧潑在臉上，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鏡子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間帶著點疲態，眼瞼下方有一層淡淡的青影。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兩秒，然後扯過毛巾擦了臉。
回到臥室換衣服，韓志勛從衣櫃裡抽出一件深灰色的棉質長袖襯衫，領口有些鬆了，但穿著舒服。
下身套了條黑色的休閒褲，褲腳在腳踝處堆了一點褶皺。
此時，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是鬧鐘。
他走過去拿起來，關掉鬧鐘，正好看到崔真理昨晚發的晚安消息還停在對話框裡，後面沒有新內容。
韓志勛想了想，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幾個字。
「真理，起了嗎？」
隨後，韓志勛握著手機站在窗邊，窗簾被風撩起一角，迎面撲進來一股帶著涼意的空氣。
過了大概兩分鐘，手機在收里震了震。
崔真理的回覆連著彈出來。
「起了起了！」
「歐巴，我今天會早點過去的！」
後面跟著一個蹦跳的小人表情。
韓志勛嘴角勾了一下，回了一句，道：「不用太早，你九點到就行。」
「好的！」
隨後，韓志勛鎖了屏幕，把手機揣進口袋，彎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出了門。
這一片的街道在早上還算安靜，便利店的白熾燈從玻璃門裡透出來，亮得有些刺眼。
韓志勛拐過街角時，看見一隻橘色的貓蹲在花壇邊上舔爪子。
見他走近也不躲，只是抬起眼睛懶洋洋地瞥了韓志勛一眼。
韓志勛到工作室的時候，剛好八點。
韓志勛先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道縫，外面的風立刻鑽了進來，吹得窗台上綠蘿的葉片輕輕顫動。
他站在那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轉身去接水。
白色的水汽裊裊地升起來，在晨光里顯出淡淡的輪廓。
韓志勛端著杯子走回工作檯前，杯壁的熱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很舒服。
隨後，他把今天要試鏡的七十來份信息表從文件夾里拿出來。
韓志勛按照編號把它們重新排列了一遍，手指一張一張地捋過去，確認沒有遺漏。
翻到其中一張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清冷，嘴角微微抿著，目光直直地看著鏡頭，談不上多好看，但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沉靜。
他看了看表格上的名字姜素英。
——
她照片上的氣質，讓韓志勛不由地多看了兩秒。
正在這時，門鈴響了。
「叮咚」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了一下。
韓志勛放下水杯走過去。
開門的時候，他聽見門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原地輕輕跺腳。
門打開的一瞬間，崔真理的聲音裹著清晨涼絲絲的空氣一起涌了進來。
「歐巴，早上好！」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襯衫，面料看起來薄薄的，透著一點光。
領口最上面的扣子沒系，露出鎖骨末端一小片瓷白的皮膚。
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款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
下身是一條黑色百褶短裙，裙擺在膝蓋上方大約一掌寬的位置。
崔真理站著的時候，兩條腿並得攏攏的，筆直勻稱，皮膚近乎透明的白，膝蓋處泛著一點淡淡的粉。
腳上踩著一雙白色運動鞋，鞋帶系得整整齊齊，鞋舌上露出半截淺灰色的棉襪邊緣。
頭髮沒有像昨天那樣披散著，而是紮成了一個利落的馬尾。
黑色的發繩緊緊箍住髮根，每一根髮絲都被收得服服帖帖，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此時，崔真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某個運動品牌GG里走出來的人物，乾淨清爽，帶著清晨鮮活的氣息。
她手裡提著一個紙袋，上面印著一家連鎖咖啡店的logo，米白色的底色，中間一個深棕色的咖啡杯圖案。
「給你！早餐。」
崔真理把紙袋遞過來，韓志勛接住的時候，隔著紙袋感覺到了溫熱的觸感。
裡面隱約透出咖啡的醇香和麵包的麥香，混在一起，在早晨微涼的空氣里格外勾人。
崔真理一邊換鞋一邊說道：「三明治和拿鐵，我路過便利店順便買的，還是熱的。」
她彎腰的時候，馬尾從肩側滑下來，發尾蹭過襯衫領口，落下一小片陰影。
韓志勛低頭看了一眼紙袋，袋子口折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摺痕。
「謝了。」
「不客氣！」
崔真理已經換好了鞋走進來，裙擺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隨身的小挎包放在桌角，掏出手機刷一下新聞。
官宣分手幾天了，Naver上面的熱搜還有大半是關於她的。
崔真理癟了癟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消下去。
另一邊，韓志勛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分，朴正宇還沒來。
他正想發條消息問一下，門鈴又響了。
韓志勛走過去拉開門，朴正宇站在門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襯衫下擺塞進深灰色的西褲里，腰間的皮帶扣在走廊燈光下閃了一下。
整體乾淨利落。
韓志勛側身讓開門口，說道：「正宇哥，早上好！」
「早上好！」
朴正宇走進來，轉身走到攝像機旁邊，俯身把監視器接上攝像機，手指熟練地撥弄了幾個按鈕，屏幕亮起。
過了一秒，攝像機鏡頭裡捕捉的畫面出現在監視器上。
隨後，他一隻手搭在工作檯邊緣，說道：「昨天回去我又想了想，今天的試鏡，我想加一個環節。」
「什麼環節？」韓志勛問道。
「昨天我們固定台詞片段，大家來念同一段台詞，區分度不太夠。」
「今天我想加一個環節，每個人念完固定台詞之後，我再給一個即興情境，看他們的臨場反應。
你劇本里有幾段即興的空間很大，正好可以測試演員的反應。」
韓志勛想了想，點了點頭說道：「可以的。」
朴正宇調好參數，直起身，轉頭看向崔真理。
他微微點頭，主動打了招呼說道：「真理i，早上好！」
「前輩早上好！」
崔真理立刻放下手機站起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微微躬身。
直起身的時候馬尾在腦後輕輕晃了一下，發尾掃過後頸，看起來很活力。
朴正宇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下，但沒有多說什麼，轉頭繼續擺弄器材。
韓志勛走到工作檯前，把今天試鏡人員的名單列印出來，一人一份遞過去。
「這是名單，你們先看看。」
朴正宇接過去，快速瀏覽了一遍。
他翻頁的速度很快，每一張只看名字、照片和關鍵信息欄，幾秒鐘就翻過一頁。
翻完一遍，他挑出其中三四張，單獨放在手邊。
「這幾個看起來條件不錯，這個男生，長相有記憶點。」
韓志勛湊過去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個單眼皮的男生，叫李准赫，形象成熟，倒是挺符合劇里車敏秀的人設。
而崔真理也在認真地看。
她的速度比朴正宇慢得多，每一張都會停下來端詳幾秒。
有時候她會把表格湊近一點，盯著照片上人的眼睛看，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無聲地念表格上的名字。
翻到某個她覺得合適的女生資料時，她會停了一下，把表放在了自己面前。
九點二十分，門外的走廊里開始出現人聲。
韓志勛走到門邊看了一眼。
走廊里的排椅已經坐滿了，還有幾個人靠著牆站著。
有的人手裡攥著台詞紙，嘴唇無聲地翕動著，目光時而盯著紙張時而飄向天花板，像在腦海里搭建場景。
也有人戴著耳機在原地來回踱步，空氣里浮動著一種緊繃的氣氛。
韓志勛走出去，稍微介紹了一下流程，便讓他們到時間按順序進來。
隨後，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朴正宇坐在監視器後面，崔真理坐在他右側的位置，三個人各就各位。
九點半，第二天的試鏡正式開始。
第一個進來的是一個男生。
他推門進來先鞠了一躬，直起身後他的自光飛快地在室內掃了一圈。
目光落在崔真理身上時，明顯頓了一下，同樣認出了崔真理。
「請坐。」
韓志勛指了指表演區中央的椅子，男生走過去坐下來。
韓志勛讓他試了一段配角的台詞，他念得還算流暢，但情緒沒有起伏，有些平淡。
隨後，韓志勛按照朴正宇的提議給了他一個即興情境。
「你現在發現你最好的朋友一直在騙你，你要打電話質問他，沒有台詞，自己發揮。」
男生沉默了一會，隨意構思了一下情景，開口道：
————
「你————你怎麼能這樣！」
聲音是吼出來的，表情是誇張的憤怒。
韓志勛在表上寫了一個評價，便對他客氣說道：「辛苦了，回去等通知吧！」
男生有些茫然地站起來，鞠了一躬，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崔真理一眼，然後才拉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前，韓志勛聽到他在走廊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朴正宇對著韓志勛兩人說道：「太用力，沒有真實感，即興情境全部依賴刻板反應。」
韓志勛微微頷首，在表格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叉。
隨後，韓志勛對著門口說道：「下一個。」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女生，門被推開的時候帶進來一陣風，走廊里混合著的香水氣味飄了進來。
「安寧哈塞喲，崔多海易米達。」
她站在門口先鞠了一躬。
崔多海看起來大概二十歲出頭，個子不高，身形嬌小。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唇是自然的粉紅色，沒塗什麼顏色。
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泡泡袖上衣，領口處有一圈細碎的花邊，下身是一條淺卡其色的短裙。
裙擺到膝蓋位置，露出的小腿勻稱，穿著一雙棕色小皮鞋。
她笑起來的樣子很甜，讓人看了就會不自覺地跟著嘴角上揚。
崔多海走到表演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裙擺的布料。
她的視線在工作檯和攝像機之間來回跳了幾下，最後落在崔雪莉臉上，目光亮晶晶的。
她試鏡的角色叫崔恩書，是女主閨蜜，性格大大咧咧沒什麼心機。
台詞是一段和姜美萊的對話，表情很自然，沒有刻意做作。
韓志勛在表格上勾了一下。
隨即，朴正宇給了她即興情境。
「你喜歡的男生今天在學校走廊里多看了你一眼，你回到教室坐下，表現你這時候的心情。」
崔多海低下頭想了幾秒。
然後她的嘴角慢慢地翹起來，臉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在工作室的白熾燈下清晰可見。
手指絞著衣角，腳尖在木地板上輕輕蹭了一下。
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眼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角的笑意始終沒有收回去。
這個反應很細微。
少女心事被輕輕撥動時的羞澀和雀躍，全在那一個蹭地板的動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