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場匯英堂不是不可以輸,但卻不能以這樣的方式輸掉。現如今的形勢,非但沒有打擊到金刀門的氣焰,反而讓金刀門打出了威勢,贏得了在場賓客的好感和敬佩。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繼續比完第三場,只是這第三場再輸了,那可真是面子裡子都輸盡了。
他看向沈長風,沈長風微微點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古朝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又看了林震南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但此時,林震南卻根本沒有注意他。他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手按在膝上的長劍上,目光落在王仲強被抬走的方向。
回想起來,自他穿越過來開始,他對王元霸父子的看法,從來都算不上好。
福威鏢局借金刀門之勢在東南站穩腳跟,金刀門也從中分走了不薄的紅利。各取所需,互不相欠。但要說有多少親情,林震南自問是沒有的。
重利,短視,精於算計,這就是他心中的王家人。
可是今天,他看到了不一樣的王家。
王家駒明明可以避戰,今日是他的大婚之日,就算他不下場,金刀門三代弟子中也不是沒有其他人選。可他沒有退,他站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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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王仲強呢?
他明明可以主動認輸,沒有人會怪他,因為誰都看得出來,薛萬山的武功確實在他之上。可他硬是一聲不吭地撐到了最後。拼著身中一十三刀,拼著肋骨斷裂,拼著以命換命,也要砍出那一刀,最終完成絕地反殺。
林震南又想到王氏。她從小在金刀門長大,嫁給林震南的這十幾年,對內,她賢良淑德,溫婉端方,盡心相夫教子;對外,她外柔內剛,堅韌果決,輔佐林震南打理福威鏢局內外事務,諸事分派得當、條理井然。
金刀王家若是只有短視和重利,又怎麼教養出王氏這樣的女子?
林震南忽然覺得,自己從前對王家的看法,或許有失偏頗了。
王家父子的確精明,的確算計,的確有時候讓人不舒服。但王元霸在洛陽城經營幾十年,將金刀門從一個小小門派,發展成如今的洛陽坐地虎,靠的絕對不只是算計,「金刀無敵」絕不是江湖上的商業互吹,而是一刀一刀劈出來的威名。
林震南深吸一口氣,目光從王仲強被抬走的方向收回來,落在廳中央那一灘還未乾涸的血跡上。陽光將那灘血跡照得發亮,紅得刺目。
他想起宴席前,古朝今當眾挑撥的那番話,似古朝今這等人,不會大意失言,更不會平白無故的得罪人,再加上青城派和福威鏢局的恩怨……沈長風今日出現在這裡,恐怕不只是給匯英堂撐場面那麼簡單。
他在蜀地有情報網,自然知道沈長風是余滄海的人。
恐怕今天還有針對自己的局。
沈長風坐在古朝今身側,似乎感覺到了林震南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來,隔著半個大廳與林震南對視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客氣,但林震南自然不會天真的認為這是善意。
第三場的規則,是「比人脈,比朋友」,允許外援出戰。金刀門雖然也有幾個交好的門派,可說到底,嵩山派的偏幫,在場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哪個門派敢冒著得罪嵩山派的風險幫金刀門出頭?
如此一來,金刀門能請的外援,似乎就只剩下一個人——林震南。
福威鏢局的總鏢頭、東南抗倭的「靖海義俠」、王家女婿。無論是身份、武功,還是與王家的關係,他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林震南的手指在劍鞘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他沒有覺得憤怒,也沒有覺得被算計。這是江湖,你來我往,各憑本事。
更何況,他對王家已經有所改觀。今日之事,不論前因後果,不論過往恩怨,單論眼下——他是王家的女婿。
這種時候,他若退了,何以面對妻兒?
日後江湖上誰還看得起他?
誰還看得起福威鏢局?
古朝今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目光已不似剛開始時的那般從容。
「王老爺子。」古朝今拱手,聲音不疾不徐,「兩場比試下來,古某佩服之至。金刀門果然不愧為洛陽巨擘,高手如雲,老爺子教子有方,令人欽佩。」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古某設下這三關,本意只是為完成故人遺願,並未想過鬧到這般田地。如今一勝一負,這第三場,便成了決勝之局。」
他頓了頓,似乎很為難地嘆了口氣:「第三場的規矩,是比人脈,比朋友。金刀門若有外援,自可出戰;若無外援,也可由門中高手親自上陣。古某這邊嘛……」
他看向沈長風,沈長風會意,站起身來。
沈長風走到廳中央,向王元霸施了一禮,然後向在場的賓客施了一禮。他的動作不緊不慢,但禮數周全,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在下巫山劍派沈長風,」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劉兄客居蜀地時,與在下相交莫逆。所以,這一場的考驗就由在下代為出手。」
說完轉向林震南,溫聲道:「沈某不才,久仰林總鏢頭威名,今日有緣得見,實乃三生有幸。今日這第三場比試,沈某斗膽,想請林總鏢頭指點幾招。不知林總鏢頭肯不肯賞這個臉?」
沈長風的笑容溫和而謙遜,言語恭敬。可林震南聽得出來,這溫和恭敬的背後,是一種不容拒絕的邀約。
廳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林震南身上。
林震南面色不變,心中卻已瞭然。果然,第三場是衝著他來的。
也好,該來的總會來的!
他按住膝上的長劍,緩緩站起身來,正要開口應下。
這是,一隻手卻按住了他的肩膀。
王元霸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那隻枯瘦而有力的手穩穩地按在他肩上,力道不大,卻沉穩堅定。
「震南,坐下。」王元霸的聲音低沉,但卻能清晰的傳到所有人的耳中。
林震南微微一愣,轉頭看向王元霸。王元霸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越過他,落在沈長風身上。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林震南看到了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近乎固執的驕傲。
「岳父……」
「坐下。」王元霸重複了一遍,聲音依然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一場,不用你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