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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大明工廠法

  第81章 大明工廠法

  「這裡的機戶數十萬,牽一髮而動全身,若依朝廷那苛刻的《用工條例》,不准僱傭童工,每人發足額三兩銀子,還要給受傷的治病,那官產棉布的成本便要翻倍。」

  「到那時候,織造局如何壓得過江南士紳的私莊,若是工坊虧空,官銀受損,這個責任,你周憲負得起嗎?」

  在他看來,皇帝要的是銀子,只要織造局能賺銀子,死幾個賤民算得了什麼?

  歷朝歷代,哪個大工程後面不是累累白骨?

  面對徐貞明的咆哮,周憲的眼神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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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誣陷?」

  「徐總辦,查你們太容易了,容易到不需要費多少力氣,你以為通寶行是幹嘛的,時代早就變了。」

  「你們太低級了,還有你是不是覺得,只要能往國庫交銀子,你在這松江府就算把天翻過來,陛下也會保你?」

  周憲緩緩往前走了兩步,逼視著徐貞明。

  「還記得當年大明皇家織造局成立之時,陛下是怎麼交代你們的。」

  徐貞明的呼吸陡然一滯。

  周憲猛地一甩袖子,聲音如洪鐘大呂。

  「陛下說,朕興工商業,是為了給天下破產無地的百姓開闢一條新的活路,是為了讓我大明的子民能靠著雙手吃上一口飽飯,朕造出那蒸汽機,是要用機械之偉力代替人力,免去百姓的勞役之苦,若是你們這幫官吏,借著機械之威,把官產工坊變成人間地獄,把大明的娃兒當成奴隸,那朕寧肯不要這幾百萬兩銀子,也要讓你們五馬分屍。」

  「陛下的話,你徐貞明可曾有一字記在心裡。」

  周憲的質問,猶如一道驚雷。

  徐貞明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欲加之罪......欲加之罪。」徐貞明嘴唇哆嗦著,兀自做著最後的掙扎。

  「那些童工,都是他們父母親自送來的,簽了生死契,若不來織造局,他們在家中也是餓死,本官是在救他們。」

  「欲加之罪,救他們?」

  第三組審計官此時面色鐵青地走了過來,將一份蓋著縣衙義莊大印的死者名錄狠狠拍在桌子上。

  「過去一年,織造局上報因病身故者四十七人。」

  「但我核對了城外收屍記錄,棺材鋪的走銷流水,實際從織造局抬出去的屍首,共計三百二十一人,其中十四歲以下的童工,占了兩百一十人。」

  審計官的聲音有些發顫,壓抑不住的憤怒。

  一樁樁,一件件,鐵證如山。

  大明的工業,在貪婪的官僚手中,變成了一個專門吞噬兒童血肉的絞肉機。

  徐貞明看著那份死者名錄,身體裡的精氣神仿佛被抽空。

  他右手顫抖著,想要去扶旁邊的桌子,卻腳下一滑,整個人狼狽癱軟在花廳前的台階上。

  「封存帳冊,將徐貞明及織造局千總以上大小官員共三十二人,即刻褫奪官職,打入錦衣衛死牢,抄沒全部家產,以備後續清算。」

  周憲冷冷地下達了判決。

  「是。」

  當天傍晚,松江織造局那三十六座巨大的紅磚廠房裡,隆隆的蒸汽機聲第一次安靜了下來。

  西車間的沉重鐵門被錦衣衛校尉用斧頭劈開。

  沈三娃和幾百名童工相互依偎著,瑟瑟發抖的躲在機器陰影里。

  他們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驚恐,身上只裹著破爛不堪,沾滿棉絮的舊襖子。

  在他們眼裡,這群穿著飛魚服,拿著鋼刀的人,或許是比工頭更可怕的魔鬼。

  「娃兒們,莫怕。」

  一名錦衣衛粗漢看著這滿屋子骨瘦如柴的孩子,眼圈一紅,破天荒地放緩了粗糲的嗓門。

  他彎下腰,輕輕將蹲在最前面的沈三娃抱了起來。

  「陛下派人來接你們了,往後,不用再進這勞什子車間了。」

  幾百名童工被陸陸續續的帶出了機械囚籠。

  衙門外,上海縣衙的差役們早已得了周憲的死命令,架起了幾十口大鍋,滾燙的熱粥散發著稻米的清香,在寒風中白霧升騰。

  大筐大筐剛出鍋,雪白暄軟的白面饅頭被抬了上來。

  沈三娃坐在一張小木凳上,懷裡被塞了一個大大的白面饅頭,手裡還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

  他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雪白饅頭,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似乎在懷疑是不是一場夢。

  在織造局的八個月里,他每天只能分到半碗黑糧餅子。

  沈三娃小心翼翼的把饅頭湊到嘴邊,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細細嚼下去,一股帶著甜味的麥香瞬間充滿了口腔。

  一股無法言喻的委屈和暖意混合著眼淚,啪嗒啪嗒地掉進了他手裡的粥碗裡。

  「三娃子,慢些吃,鍋里還有哩。」

  一個年長的錦衣衛蹲在他面前,用袖子擦了擦沈三娃臉上的黑灰,低聲罵了一句。

  「這幫生兒子沒屁眼的貪官,連這般大的娃兒都作踐,真該千刀萬剮...

  沈三娃一邊大口咽著饅頭,一邊抽泣著問:「官爺......俺們往後去哪兒,是不是還要被賣掉。」

  錦衣衛漢子大聲道:「賣個屁,陛下有旨,松江織造局所有清查出來的童工,年滿十二者,送入大明皇家育才學校,供你們吃住,教你們識字學手藝,所有花銷全由內帑出,未滿十二者,由官府出銀子送回原籍撫養,若無父母者,由皇家慈幼局收養至成年。」

  「記住了,是當今陛下給你們的活路。」

  沈三娃聽不懂什麼是皇家育才學校,但他聽懂了識字,吃住和陛下。

  他轉過頭,看向那座織造局廠房,又看了看身邊幾百個終於吃上飽飯的夥伴。

  這個年僅九歲的孩子,第一次在冰冷的冬夜裡,感受到了來自遙遠北方紫禁城裡,那位年輕皇帝的意志與溫熱。

  北京,紫禁城,乾清宮。

  朱翊鈞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周憲從松江發回的審計報告。

  報告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案例,但朱翊鈞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

  看完後,他沉默了很久。

  「馮保。」他終於開口。

  「奴婢在。」

  「傳朕旨意,松江紡織局總辦徐貞明,貪墨工餉,草菅人命,革職拿問,押送北京,交刑部議罪。」

  「紡織局各級工頭,凡有剋扣工餉,虐待工人致死者,一律斬監候。」

  「另外。」他頓了頓,「傳旨給內閣,朕要頒布《大明工廠法》。